第十三章 沙漠底下的暗流
器,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孙子
Kc商场外,管野生挺着身板站在捷豹跑车旁,一动不动,一副忠诚的样子。等到米莎与传诗出了商场,逐渐走近,他仍是那句“你好”。然后米莎与传诗入车,他便驾驶跑车离开武林广场,十多分钟后,直抵城中心的蒂兰亚区。路边一排排的树木、草坪、花儿及别墅随车掠过,一派富贵之气,最后,抵达一栋欧美风格的白色别墅前,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传诗下了车,凝望这栋别墅,见它纯白色泛光,欧美风格,不由有些吃惊米莎的家世。
米莎领着传诗往里走,传诗说:“米莎,我以前一直猜你出生名门贵族,但还是没料准,你的名车名房,还不是一般的富有。”
“哦!那你以前怎么猜我的?”米莎说。
“你的言谈举止,里里外外都表明你出身富贵,何况经常换一些名牌衣裳,这样傻瓜也能看出你的家世呀!”传诗说。
“那你有没猜我和中国人有些不一样?”米莎说。
“你为什么喜欢雕刻木人呢?”传诗问。
“因为我与中国人是不一样的,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米莎神秘一笑。
这时两人走入别墅,里面自是异常华美,一个仆女浅田雪子正在厅堂擦拭桌椅。
米莎引领传诗往里走,经过浅田雪子身边时,对她说:“我父亲在家不?”
浅田雪子回头看见米莎与传诗,心里揣测传诗的身份,回答说:“老爷不在家,这位是你朋友么?”
“嗯,我的一个好同学。”米莎说。
又朝传诗说:“走,我们上楼吧,去我房间。”
米莎的房间独一无二。它一如别墅豪华,干净柔和的地板、墙壁、天花板,毫无刺眼的东西,然而它墙上挂着许多的画,窗户边有风铃和千纸鹤,桌子上放着一个个木雕像,一张白色沙发上,还躺着一个木质吉他,这么多艺术品令人看了眼花缭乱,也使人心惊,该是何种思想的人才会汇聚这么多艺术品,放置自己房间里。
传诗凝视这些艺术品,仿佛看到米莎沉静的雕像、做千纸鹤、绘画,她是孤独的,也是很自我的,因为一般人不会理解这种近乎死亡的创作。
“看墙上的画,全是我画的超时间主义作品。”米莎说。
传诗便把注意力放在墙上画上。
这些米莎的画,无论是画人的,还是画龙的,都真实与虚假参半,好像毕加索那种迷幻风格,又有梵高的抽象风格。比如有一幅画画的是女人物肖像,但女主人面孔像个碎裂的蛋壳裂成两半,一半的面孔唯美梦幻,另一半却哀伤落着泪水,看着有些诡异。
传诗没法具体猜出这幅画的动机与想法,只能问:“这画的女主角面孔分裂成两半,欢乐和痛苦,是说两种感情么?”
“因为世界是相对的,万物分阴阳,人也有善恶,我只想表达自己灵魂的一种分裂,我一部分的感情露在外面,一部分的感情隐藏心里,造成思维分裂,所以画里女人唯美的流着眼泪。这是象征不幸福的画。”米莎面露哀伤而微笑地说。
传诗懂了,米莎的画包含哲学观点,他又看另一幅画。那画竟然画的是航海中学的校景,角度展示操场与旁边的楼房,但引人注目的是天空有一个长着白色翅膀的女生,她背朝教室,似乎要往外飞去。
传诗又问:“那这幅张翅膀女生的画,意味什么?”
“意味逃跑。”米莎说。
“长着翅膀逃跑么,挺有意思的。”传诗微笑说。
“不是,”米莎摇头,“意味着我本身与别人不一样,这个国家的环境,学校也好,社会也好,均像个监狱关着我。所以我愿有一天自己长出翅膀,逃出这个监狱。”
传诗愕然,他一向以为米莎是孤独的,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痛苦。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是与社会或学校都格格不入的,不能忍受强迫你相信谎言的教育,不能忍受同学麻木的接受谎言教育,但还不至痛苦的,只想逃出去。
他再看另一幅画,画的是一条金黄色的巨龙,但这龙浑身破烂,长着苔藓,像是非常的苍老。
传诗说:“这幅画里的龙,为什么异常破烂衰老,这与中国龙的象征意义不大一样呀?”
“呵呵……这龙代表中国,中国不就是历史悠久得近乎衰老么!我看过一本哲学,说中国其实很封建,它的政治、文化、思想都明显有很深的封建烙印,所以我画的龙不新亮,它表皮上的苔藓,好比封建思想的苔藓。”
传诗大为钦佩,感到米莎看中国的角度很独到,也很准确,倒不愧她看了那么多哲学书。
所以传诗耸了耸肩,笑说:“超时间主义,果然很有意思。”
米莎耸肩一笑,说:“来,去我画室,我还曾给你画过一幅超时间主义的画。”
传诗随米莎步入她的画室,看到里面很凌乱。主要是黑墙壁上贴着太多色彩绚烂的画,左一幅右一幅,正贴斜贴,毫无规则,所以倒像一幅连在一起的抽象画。而这些画大多是超时间主义的,迷幻绚丽,也有抽象画,稀奇古怪,总之如米莎自己说的,她画不了真实的东西,只喜欢以画表现寓意。
画室里有桌子柜子,一盏时钟,旁侧有两个画架,柜子里放着几本书,还有各类画笔、颜料、一叠叠白纸,以及随性作的画。这些凌乱的东西,仿佛一些反映米莎在此绘画的画面,她随意得近乎粗心大意,性格奔放豪爽。
米莎指着墙上一幅画给传诗看,说:“你知道你痴痴梦呓的形状是什么样的么,看看他,画的是你。”
传诗顺她手指,望那画,只见画里一个少年高仰着头,闭着眼睛,他穿大领衬衫,腋下有两片宽大的黑色翅膀,仔细看少年,他的表情似乎很孤独,沉睡着的孤独……传诗感到灵魂受到震动,这一刻他知道,原来米莎也像自己想着对方,她看清楚了自己内心的孤独感。
“你的画,怎么说呢,很带哲学意识,表达的不是物质上的东西。”传诗说。
“唉,世界本就是虚假的,因为它活在我们个人的意识里,所以就画哲学上的寓意吧,或许那样,会让自己的画与旁人不同。你写的小说,不也尽量追求着自己的个性和风格么!”米莎叹息说。
“追求哲学是很艰苦的,”传诗微笑说:“我希望你快乐。”
米莎笑了,说:“和你一起我就很快乐,你是我的巧克力,我想咬一口。”
“呵呵……”传诗也笑了。
接着,米莎把其它画给传诗看,解释画的含义,对世界的看法。她从未试过向他人解说过画的意义,此番有传诗做听众,她说得津津有味。她也希望传诗了解自己,真正进入她内心那扇关着的知心的门,和自己相爱。
传诗看画时曾说:“现在我也想画超时间主义画了,我有个构想,能否画一个“有钱人”,他的五官和肢体都由各国货币组成,一个会走路的钞票人,有意思不?”
米莎极为开心,说这倒是对金钱的讽刺,可惜没货币样板,否则现在就可画出来。
看完画后,两人就回到卧室了,一起躺坐在沙发上,但仍很有兴致,一起漫无边际地交谈着。他们谈国家,谈社会,谈学校,也谈生活里最开心的事,诸如写作是幸福的,绘画是愉快的,他们还谈娱乐圈,某部电影,某个明星,以及科技上的探索宇宙,柏拉图或孔子那些历史上的哲学家……
这种交谈如此亲密无间,如此纯真,甜蜜,以至时间像是停止的就消逝了。
在楼下,别墅花园里,米高提着个水壶浇花。他刚回别墅,随从管野生就来跟他禀报有关米莎的事了。
“米莎今天和一个男生一起去了武林广场看什么画展了。”管野生如实说。
“那男生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米高一边浇花一边说。
“他叫传诗,还不知来历身份,只不过他外貌很好看。”管野生说。
“比安东健还好看么?”米高问。
“如果不论气质的话,光外貌来讲,他是比安东健更好看。而且,他与米莎一起走路都互相牵着手,说笑不停。”管野生委婉的说。
“什么,还牵手,”米高一把放下水壶,喃喃说:“那不是谈恋爱了。”
楼上,传诗和米莎浑然忘我的交谈着,忽然房门敲响,传来浅田雪子的话声:“米莎,老爷喊你下楼就餐。”两人这才发现,窗外的天都有些黑了。传诗提出要走,但米莎坚持说,要留传诗在家吃晚餐,她将把她父亲介绍给传诗认识。传诗应允了,感觉米莎语气淡淡的,却未意识到什么问题。
餐厅里,米高直挺坐在餐椅上,眼睛一动不动,他在沉思这个传诗是什么样的人?米莎不仅带他来家里玩,还留他吃晚饭,是在表示,她们已关系亲密,是情侣关系了?本来,米莎这个年纪,也是交男友的时候了,但他们是韩国人,面对这种关系更该谨慎点。还有安东健曾对自己说,他对米莎很中意,自己也有意撮合他们,这样有利于宫本家族与韩国白军的结盟。
看来,等传诗下来,他得认真仔细的盘问他一番。
米高思索时,楼梯响起脚步声,米莎与传诗走下最后一层阶梯。
传诗望见米高直挺挺坐着,目视前方,严肃的样子。然后他注意到餐厅风格很异样,木质地板,木质窗户,顶上的吊灯呈四方形,有种古老的气息。最异样的是靠东墙上绘着一副韩国风格的水彩画,一个穿和服的少女坐于一条大鱼上。米高始终不出一声,等传诗拘谨的坐在餐椅上,又见餐桌上摆的菜碗有些儿异样,比如一碟生鱼,一碟生虾,还有很短的筷子。这种吃法是传诗没见过的。传诗一时无法分辨,是否富豪家庭就是这么吃的。
还有令传诗忐忑不安的是,米高正直直盯着传诗看。他那对眼睛炯炯有神,带着霸气凌人的感觉。他长着四方脸,留平头,两鬓白发,如此挺直坐着,不无威严,和压迫人的气势。
让传诗下意识就感到米高针对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米高不等米莎先介绍,就先问传诗了。
“我叫传诗。”传诗回答。
“米莎素来瞧不起中国的人和物,她宁可孤芳自赏,也不与群俗居,你有何才华,得以让米莎赏识,带你来这里吃饭?”米高严肃的说。
传诗感到米高语气咄咄逼人,好像很针对自己,完全不像一般家庭人和人初见那种客气,所以有些懵然,不知该作何口气回答。
米莎也感觉到了氛围紧张,她插嘴说:“传诗是个作家,他刚刚出版了一本小说。”
“你出版的那本书,拿了多少稿费?”米高说。
“稿费不多,一万欧元,我不知道伯父为何问这么多。”传诗说。
“哈哈……我在外做生意,单是房地产,一年就能挣几亿。我这别墅的富豪,在琅州不是数一数二,也能排前十。你想攀龙附凤,另有目的么?”米高面露一种恶意的讥笑说。
传诗脸色很难看,沉默不语,他也是今天来了米莎家,才知米莎如此富有的。他也知道物以类聚,但还是希望米莎能不计金钱、地位,继续和他纯洁的交往。但现在米高看来很重视地位,也似乎很针对自己,不知为什么,总之令传诗觉得尴尬。
“父亲,现在是讲人权,人人平等,人人皆可创业的时代,你不觉得对一个知识分子讲财富,很庸俗么?”米莎脸现恼意的说。
“那说文化,我考考你,”米高注视传诗,歪嘴笑说:“美国很强大,无论是科技还是经济,冠绝全球,而中国很落后,为什么?”
传诗看着米高,明显觉得他在讥笑自己,似乎这种问题不是他这种年纪可以回答的,所幸他常玩博客,看过些评价美国、评价中国的文章。
传诗思索着说:“美国强大,中国落后,不是个人聪明与否的问题,而是文明的问题。中国封建时期是大帝国,它的文明有四书五经,四大发明,法律,礼仪……美国本来是印第安人的地方,野蛮的,但十七八世纪的时候,那么多欧洲知识分子、自由理想者远渡美国,他们建立了一个远离封建制度的新文明,即现在的美国文明。”
米高以手抚摸下颔的胡子,倒想不到传诗能说出这些哲学,但他成心为难传诗,因此撇嘴说:“美国讲三权分立,人权,科学,专利,这些文明制度为什么中国不用?韩国为什么在用。因为中国人思想顽固,老说什么文明古国。愚昧。”
“这真的和人聪明与否无关,比如日本人聪明,但是战败国,90年代的经济危机,美国摆明来炒日本的市场,洗劫财富,日本再聪明也敌对不了。所以这是环境问题。”传诗争辩说。
“韩国环境是政治受制,但会脱离的,韩国未来很好。反之中国因为愚昧,如你所说,文明不好,它会越来越落后。”米高气急败坏的说。
“阁下忘了,你也是中国人,你和我都不会说自己愚笨。”传诗说。
米高听了桀桀怪笑,看向传诗的目光充满讥讽,心里在想,是否该告诉传诗,自己是个韩国人。
米莎这时说:“好了,你们的辩论很精彩,但我肚子饿了,我想吃饭。你们该不会继续争辩下去吧。”
传诗耸了耸肩。
米高呵呵一笑,摆手说:“那先吃饭,有些话以后再说。”
那天夜晚传诗很郁闷,他躺在床上,回荡着米莎家豪华别墅的画面。那宽广的庭院,大厅,硕大的吊灯,豪华的地板和墙壁,一切的象征富贵的东西,像块大石头,压得他灵魂压抑。
心里反复是米高那句嘲讽:你想攀龙附凤,另有目的么?
传诗原本理性,看待事情从不人云亦云,米高再讥讽他,他也可以不屑一顾。可是米高是米莎的父亲,自己要与米莎交往,避免不了与米高相处,而有这么个嫌贫爱富,或蓄意针对自己的伯父,可真是难受的事。
另外,米莎家的设置总让他感觉到古怪,例如餐厅里的韩国式水彩画,鱼的吃法,短筷子,都与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有区别。米莎在餐厅里的时候,还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或许这些都与米高歧视自己有关吧。
传诗烦躁得很,欲静下心来,便想可以写作,或绘画。他选择了绘画,并想在夜晚写生,所以收拾画袋,出门去了。
外面的天地早已睡着了。他来到枫树林处,遥望着上空,有一些黄色的枫树叶子,和几盏白色的灯,地上还有一些枯叶。他感到从这个角度画枫树再美不过,便摆好画架,取出白纸和笔,就开始构思绘画了。他按照米莎绘画超时间主义画的方式,把这些个枫树构思成半人树,好像《英雄史诗》里写的外星人。他将枫树画出脸,皱纹密布,像个外星人,那缭乱错开的树枝,像千手观音的手,白灯,黑天,使得画有些诡异,阴森的感觉……
第二天,传诗与米莎仍来上课。他们位于上下桌,亲昵的交流,似乎昨日与米高起矛盾的事从未发生过。米莎一心只想说出自己的身份。恰巧这节语文课,老师说起了二战史,希特勒曾屠杀了40%的犹太人……
放学后,两人在校外顺溪散步。
“传诗,你怎么看现在的德国,希特勒曾令德军,杀了约600万的犹太人,你认为每个德国人都可恨、有罪么?”米莎悠悠说。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传诗笑说:“耶稣与十二使徒都是知识分子,圣人,他们不可能会杀知识分子的。耶稣是有爱的,他爱善良的人,有文化的人,好比爱因斯坦、鲁兰斯、卡夫卡、卓别林、马克思、列夫这些犹太人。德国也有知识分子,好比歌德、贝多芬这些艺术家。中国也有罗贯中,日本也有紫式部,但所谓的文明人,处于整个世界人类中仅仅是万万分之一矣!所以,当有魔王诞生,轻易就可奴役驱使民众,民众是无知的,缺乏自我思想的,一旦受魔鬼驱策,他们就会变成一个个小魔鬼雕像,魔王一下令,它们就成为杀人机器。所以,二战是个悲剧,亚洲也是那种情况,在日本,无论是战争前,还是战争后,他们的人民都被赋予武士道精神,剖腹自杀,工作16小时,简直毫无人道思想,全是受魔王奴役驱使的小魔鬼。所以,当二战结束,全世界都实行了美国式的人权教育,他们会对曾今信仰魔王政府而茫然。”
“那你是中国人,难道一点不恨日本人么?二战前的日本人受统治者蒙骗,追崇武士道精神,很野蛮,毫无种族责任感,他们在东南亚犯下滔天罪行然后死了,只把仇恨与屈辱留给这一代的日本人。”
“我认为人不该以国界来区分好坏的,认定一个人是坏人,必须有证据,认定一个人是好人,必须了解他。比如以色列阿摩司·奥兹,文学造诣颇高,在他的国家算是名著级别。你看过他的小说‘黑暗与爱’么?”
“‘黑暗与爱’么,我听说过吧,以色列名著,看来哪天我得去看看。”
两人继续漫步,传诗突然想及《英雄史诗》一些故事情节,或许可以加入宗教仇恨,他就不出声了。米莎则想着三岛由纪夫这个人,知道他为“武士道”循死,当人人贬低剖腹自杀的价值,他则选择剖腹自杀以表现这种价值,他知道当时不可能修改宪法,却寄予后世修改宪法的希望。
原来传诗看人,不论身世来历,只讲知识文明呀!
因此米莎高兴地笑说:“既然你喜欢知识分子,那我的画展办定了,因为我要当艺术家。”
传诗毫不知米莎所想,也是笑说:“那我也当回画家过过瘾。”
两天后,传诗与米莎的画展在一家咖啡馆举办了。此咖啡馆为一艺术爱好者所开,老板吴鸿愿办个文化沙龙,只要画家有足够多的作品,均可在他的约500平米的咖啡厅展出。
原来传诗自与米莎决定要办画展了,他便多方面联系承办方与主办方,但谈了几句,均觉举办一个画展费用太高。而传诗是知道的,以他与米莎的名气或技艺,办一出画展肯定是只亏不赚的。所以后来,传诗问到了一个琅州画家群,加入后,认识了一个叫“画板里的虫”的人,他就是大海咖啡厅的老板吴鸿。
吴鸿说,他大学读艺术系,毕业后经营咖啡厅生意,乐意与所有艺术家交友,凡有画家,只要作品多,都可在他的咖啡厅展出。他不会收画家任何资费,客人进咖啡厅参观画展也是免费的。
传诗听了大喜,深知他与米莎的画展只是做做样子,想卖画挣钱是万万不能的,如此可以不出本钱办一出画展,满足米莎的瘾,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所以昨日他就到了趟大海咖啡厅,与吴鸿会谈妥当,即会和米莎,两人把自己的画搬来,在咖啡馆的墙壁上挂满。
如今,传诗与米莎、吴鸿一道走在咖啡馆路边,随意交流着绘画知识。
“超时间主义起源于法国,它表现的是一种超于现实的艺术,所以往往荒诞、幻梦、神秘,它有些真实,又不完全真实,就像一个人做梦的表情动作按本能。其实以前也有画家在我这展出过超时间主义绘画,但我没想过,这位米莎如此年少,就这么擅长超时间主义了……”吴鸿说着。
此吴鸿年约四十岁,瘦削清癯的脸,所穿服饰兼具商人与艺术家的气质。他穿接近咖啡色的浅色西装,戴鸭舌帽,说话文雅轻柔,很有独特的气质。
“弗洛伊德说,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逃避惩罚和得到快乐,怎么画这种哲理呢,我想就是超时间主义吧!”米莎微笑着说。
“至于这位传诗的画,多是素描,我对你的素描功底还是赞许的,感觉你无论是在定位上,还是光影的处理上,都窥成熟之境。只不过现今人们买画,多喜欢带色彩的,油画啊,国画啊,素描一向不受市场欢迎,这个你可得多多考虑。”吴鸿又说。
“我有自知之明的,办画展纯为过过瘾,还没打算靠这挣钱。”传诗回答说。
……
12点的时候,大海咖啡厅突然涌来上百个学生,其中半数都是传诗和米莎的同学,剩下的也是航海中学的学生,得知传诗与米莎在办画展,他们都来捧场看热闹了。
顿时,咖啡厅里满是人影,都凑在墙壁前看画,倒有些莫奈画展那种气氛了。
还有好多学生,纷纷掏钱,买那几十元一杯的咖啡。
“这幅画里的白马好漂亮,昂首劲跑着……奇怪,怎么马上放着个时钟呢?”
“那是超时间主义,一切皆梦幻……”
“是很美的梦呀,真想买一幅,不过这些画都标价一千元呀……”
“你懂什么,既然是办画展,画能不卖成千上万的么……”
“嗯,除了米莎的超时间主义,还有这些现实主义的素描,都是传诗画的吧!我看这些素描美女,怎么老觉得像武侠美女呢,弹古筝的,持刀握剑的,还有的会飞呢……”
传诗和米莎对坐在一张咖啡桌上,互相微笑,他们觉得同学们不大懂绘画艺术,说的话外行,但有人议论他们的作品,被他们听着,还是分外愉悦。于是两人轻巧说着话,也看看自己的作品,心里头揣摩着如何把画画好。
时间在这种气氛里流转得很快,转眼间过了一个小时,同学们纷纷告别,他们有的跑到传诗和米莎跟前,祝福两人,有的说声抱歉,那一千元一幅的画他们可买不起。
传诗和米莎自知同学们不可能买画,也没什么失望。
“与其让这些画放着没人买,还不如每个同学送一幅呢!”传诗随意地说说。
午后,两人对坐在二楼的阳台边,俯视底下的世界。咖啡厅里间或有客人入内,或许是习惯了大海咖啡馆有办画展的气氛,他们也会端着咖啡杯,站在墙下欣赏绘画。有些个人还评价独到,说起绘画界的故事:有个青年人问大画家阿道夫·门采尔,他画一幅画只须一天时间,但为何卖它却须一年?阿道夫·门采尔回答,不如你倒过来试试,花一年的时间画一幅画,那么,用一天的时间就可卖掉了。后来那位青年果然如愿以偿……
但是这些喝咖啡的人,当问吴鸿,确定这些画规定一千元一幅,并是两个高中生画的,他们便都摇头,不作讨价还价,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米莎多有埋怨说:“那天我们去看莫奈画展,花四百元买了两张的门票,还要等两小时才能入场,人多得像火山爆发。可怎么轮到我办画展,不仅没人买,还没人看,那莫奈的画都值几千万一幅呢!”
“呵呵……”传诗笑笑,毫不失落,说:“画这东西,与名相连,莫奈在没名气的时候,不也一幅漫画20法郎么!如果不是后来莫奈在艺术界名气太大,他的画到如今,甚至都无人知闻呢!”
“但艺术,总该看其意义再论价值呀?”
“这可不一定,在中国,那么多名人没文化,没艺术,照样做官经商,他们的娱乐方式只剩电影和音乐了,对某个美女,会评价她的演技呀,敬业呀什么的。”
“那我们的画不卖了么?”米莎有些生气的说。
传诗看到米莎生气了,只能分析说:“你的画卖一千元,卖的就是艺术,若卖五十元,那就是商品。人们可以不买艺术,但总得买商品吧。”
“我为五十元卖一幅画么?”米莎仍然气恼。
“别气恼呀!”传诗安慰说:“我们卖画本只图兴趣,真想出名,也得作品像钞票一样流通社会才行呀!何况,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钱呀,就我而言,买一幅没名气的画,我也只能出五十元。”
“那等过完今日再说。”米莎叹了口气。
传诗微微一笑,心想,若真能以五十元的价格卖掉画,也算不错了。他梦想成为大文豪,大画家,但大人物是靠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傍晚,两人出外吃了饭,回咖啡馆的时候仍然未卖掉一幅画。夜晚,倒是来了几个搞艺术的人,二男一女,他们都是吴鸿的艺友,来大海咖啡馆玩,便与传诗及米莎一桌聊起了绘画艺术。他们谈画的起源,在中国,象形文字本是与绘画连在一起的,在西方,绘画追求真实再现,所以15世纪由荷兰人发明了油画……他们谈梵高的表现主义,莫奈的印象主义,佛洛依德的超时间主义,蒙德里安的立体主义,波洛克的抽象主义……他们谈达芬奇,梵高,莫奈,毕加索,吴道子,唐伯虎……
直到十多点钟了,吴鸿要关店门,这场艺术交流才结束。米莎与传诗分别时,脸带笑容,很快乐,倒已经不在乎卖不出画的事了。
次日,两人再度来到大海咖啡馆时,便按传诗所说,把每幅画价格调到五十元。
后来如传诗估计的,果然卖了几幅画,那些个喝咖啡的人,当听说一幅画仅卖五十元,当商品卖,他们一面舍得掏钱,另一方面还不啬于给画幅评价了。总的来说,传诗和米莎的画还是符合专业性的,加之他们年少,也是有人乐意买画收藏的。
时至中午,传诗乐笑说:“总算卖掉几幅画,中饭的钱挣到了,我去买快餐吧。”
米莎微笑的把传诗送到咖啡馆门口,暂时不想回去闷坐,便站在门口,随意看街景。
忽然,驶来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咖啡馆门口。跟着车右门一开,钻出一个一身白衣的瘦高男子,他抬起头迎向米莎,竟然是安东健。他仍然留着散碎的头发,面带笑容,酷似“死亡笔记”里的夜神月。他一边笑着,一边就绕过轿车,朝着米莎走来。
米莎却面色苍白,有些紧张,因为她还不想立刻让传诗知道自己是韩国人。她若与安东健说韩国语,被传诗听见,那就一切明白了。但她又不能命令安东健走开,只得愣在当地。
“米莎,你在这干嘛,想喝咖啡么?”安东健笑着说,一边走近。
米莎想,不如自己走开吧,所以说:“我刚喝了咖啡,要走了。”
“去哪呢,我送你呀。”安东健又说。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走会。”米莎说。
“咦,我略懂中文,这招牌上写着‘超时间主义米莎与素描传诗的画展’,难道你会画画,在和谁办画展么?”安东健说。
这时,米莎眺望前方,已经见到传诗走出快餐店,就快回来了。她不禁有些着急,掉头就往左边走,一边跟安东健说:“要不,我们去那边吧,我有话跟你说。”
安东健凝视米莎的背影,感觉说不出的古怪,但他性格温和,听话的随米莎往前走。
在一十字路口,米莎再往左拐,就立在一墙后,等安东健跟来了。
安东健奇怪的问:“你今天神秘兮兮的,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问,你等下去哪?”米莎说。
“什么,你不带我看你的画展,还问我去哪干嘛呢?”安东健说。
“我这些画不值一看的,我只问你要去哪?”米莎说。
“我本来想去博物馆的,但看你在这,又办画展,我自然得看看你的画呀!”安东健说。
“那你还是先去博物馆吧,我的画,好的都藏在家里,下回你来我家,我给你看。”米莎说。
安东健奇怪的看着米莎,似乎看出米莎蓄意瞒着自己什么事,但又不明白米莎干嘛要瞒着自己?
良久后,安东健说:“你的画展隐藏什么秘密么,你不想让我知道?”
“没有秘密。”米莎耸肩装作轻松的说。
“可是……”安东健说了半句却停住。
他凝视米莎后边,目光定住了,话也不说,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少年,站在街角,正以一双同样古怪的眼神望着自己。安东健记得,此少年就是几月前在西湖划船,米莎一直盯着他看的人。
那是传诗,他还在买快餐的时候,就看见米莎与安东健对话了。然后他买完快餐回咖啡馆,又没见着米莎,所以他便先把快餐放在桌上,走出咖啡馆,顺着路边走来了。他走至十字路口时,已听见有人讲韩国语,那女声与米莎的嗓音相近,他就有不详的预感了。绕过十字路口,他就看见了米莎的背影,以及说着韩国语的安东健。
安东健凝视着传诗,仿佛能看见他眼神里的惊讶与不安,他瞬间意识到,这位就是传诗,与米莎一起办画展的人。那米莎为何不愿自己看画展,就有得解释了,她不想与自己说韩语被此人听见。安东健打量传诗,见他白皙的脸,五官精致无暇,穿着蓝色唐装,黑色牛仔裤,一顶象征纯洁的白色鸭舌帽,这个人帅得发光,毫不缺乏文化与艺术的气质。
“假如他是米莎的恋人……”安东健下意识升起妒忌。
传诗注意着安东健,则很震惊,他能从其手腕上绣着阴阳的护臂,辨认出这是个韩国人。然而米莎怎会与一个韩国人在一起。刹那间,他回忆起米莎家的餐厅,那绘着和服少女的韩国式画,短筷子和吃鱼的方法,米高说话的方式,这一切是否表明,米莎的身份很特殊……
米莎也反应过来了,她凝视安东健,看他目光望向自己背后,她有些颤抖的,回转身,已看见一脸吃惊表情的传诗。
米莎也只能愣在那里。
良久后,安东健用韩国语问米莎:“他是不是传诗?”
米莎点了点头。
“他还不知道你是韩国人?”安东健又说。
米莎又点了点头。
“好吧,祝你们玩得愉快,我不该站在这里,我走了。”安东健说。
安东健转身走了,看起来很轻松,但他心里却在滴血,他知道传诗会怎么思考韩国人,但传诗绝不知道自己流荡天涯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内心有两个烙印,一是1945年前自尊自负的韩国血液,一是1945年后自卑自怜的韩国身份。
传诗站着一动不动,思维无法自控,那些像很陈旧的同学嘲笑辱骂日本鬼子的言语、老师的训导、电视里的战争画面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的滑过……然而还有一个米莎,她会是韩国人么,如果是,她这么理性至善,一定会很悲哀吧……
良久后,他才与米莎一同回去,但在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进了咖啡馆后,看到那些画,传诗才返回现实。
“方才那男的是谁?”传诗语声轻轻的问。
“他是韩国人,叫安东健,他和我们家族有很大关系,我父亲把他介绍给我认识。”米莎低垂着头,也是轻声的说。
“你们家族,怎么会和一个韩国人有很大关系呢?”传诗说话有些抖颤。
米莎低垂着头,内心慌乱,又想镇静下来。她想该让传诗知道了,自己是个韩国人,虽然这样的方式不妥当,但也无计可施了。
传诗接着又问:“你怎么也会说韩国语呢?”
米莎猛的抬头,看前方天花板,表情毅然的说:“因为我也是韩国人。”
传诗仿佛被敲了一记闷棍,头脑混乱,尽管早有准备,预测,推断米莎是个韩国人,但还是禁不住现实的打击,让他脚步都顿住了。他是爱米莎的,然而米莎是韩国人,和一个韩国女人结婚,意味着永远要受同学的嘲笑,身边人的歧视。爱情或许重于一切,但还是很难接受。
米莎侧头凝视传诗,目光带着惊恐,痛苦地说:“我早该告诉你的,我是韩国人,只因我不想失去你,所以一直没说。”
传诗苦笑说:“没关系,我想起了阿摩司·奥兹,你和他一样,可就是这么一个以色列名著级大师却不被世俗承认,所以我才不会在乎世俗呢!”
米莎因此而含泪,说:“谢谢你。”
传诗看到米莎眼珠含泪,不由心疼,于是微微一笑,他挽住米莎的胳膊朝前走。两人上了阶梯,一起吃快餐,但均沉默。传诗想找些话说,或装着笑笑,但始终与米莎异常尴尬。这个下午就在尴尬中茫然过去了,临了两人各自把卖不掉的画收起,说声再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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