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入了自个房间,先把竹娄放在地上,走到书桌旁坐下,本想休憩一下。但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以及一本灰色读物《侠物志异》上,却忽然一怔,有点异样的感觉。
他靠在了椅子上,仔细观察笔墨纸砚与《侠物志异》的位置,心中隐隐记得,书桌上的笔架应该是放在砚台右面的。
因为自己左手残废,向来做任何事,都习惯把所用物品放在右边,以好拿来使用。
可是现在书桌上的笔架,怎么会出现在左边?再以疑惑的目光仔细观测《侠物志异》那本书,也感觉其摆放形状不对,似乎被人任意一丢,所以往左倾斜了。而以自己一贯珍重书籍的习惯,一般放下书时,都会放着整齐。自己上次放置这本书的时候,也没那么一抛的吧?再说,以自己使用右手的习惯,书本放下,也该是往右斜,而不该往左斜的。
难道在这一月没回家的期间,有人私入过自己房间,动过自己的笔墨纸砚?
李原满是疑虑,忽然念及一事,月前薛仁怀来过一趟,先把《腾挪纵横术》还给了自己。自己就把它随便叠放在床旁放衣物的小木箱里了。
等他起身步到床旁木箱前,蹲下打开一看,略微一翻衣物,底下空空如也,果然那本《腾挪纵横术》已经不见踪影。
这下,李原已知确实有外人私入他的房间了,目的绝不单纯,不会是为《腾挪纵横术》这本书,而莫非会冲着《灵经》而来?
以他父亲的性格,绝不会无故私入他的房间,好好的动一下笔墨纸砚干嘛!更不会为了一部轻功秘籍,私自偷取了,然后又对自己一字不提。
家里还有李子杰与继母,他俩与自己日久积怨,很不和睦,甚至可能瞧不起自己,但他们还不至于厚着脸皮,私自进入自己房间,偷窃一本书吧?
剩下还有一人,就是刚才与李子杰切磋武艺的表叔李义功,他应是来家做客的,虽然不知在这住了有几日,但以他那已经不凡的武功,长辈身份,也不至于偷偷摸摸,看他沉稳厚道,怎么也该不像偷自己书的人?
李原先把这些家人一一排除掉偷窃书籍的可能性,再联想其它有关系的人等了。
他想到了认识自己的人,还有薛仁怀、叶纤儿,以及有仇的陈少圆、郭威……
李原皱起眉头略作深思,回到桌前椅子上坐下,他一一拉开书桌的两个抽屉,神识一扫,又以极强的记忆力,回忆辨别出两个抽屉也被人动过。
但像《侠物志异》、《游侠传》这样的世俗普通书本,不值几文钱,自然不会被偷窃者拿走。
令自己担心的,是此人拿走了《腾挪纵横术》,但又还不是为这本轻功秘籍,而是冲着《灵经》而来?
那么这个问题就变得格外重要了,切不可忽视,否则有人躲在暗处暗算自己的话,防不胜防,自己怀璧之罪,落个丢书人亡的下场都有可能。
当日午时,李原仔细思索着,就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黄昏夜前,李家一家人加上客人李义功,一齐聚在厅堂八仙桌上吃夜饭。
桌上少不了有鸡鸭鱼肉,一壶美酒,用来招待李义功这亲戚高人,吃饭喝酒间笑语声喧。
席上李原只轻轻问了家人几句,有没谁私入过他房间,拿走某本书。结果李义陵矢口否认,李子杰与曹氏还翻了白眼,说没事进他房间干嘛!剩下李义功,仅是微微一笑,也不在意,但他既然没说私闯房间,那自然应当是没有的了。
李原辨别他们说话的语气,不像故作撒谎,那怀疑对象应当还是在陈少圆、郭威这些与自己有怨人身上了。
李原仍然装作是从前一般,在家里地位卑微,现在法术初有小成,也不声张。只顾在桌上默默吃饭,随口倒杯酒品尝,神色如常的聆听父亲与表叔说的话。
李义功与李义陵同是前红巾帮李氏家族的人,所谈话题,都与故帮有关。也谈论当今卫国局势,谈古论今,度量时势,既然都是一个家族的人,谈的话也多出于肺腑,彼此真心,分辨当下国情局势。
他们一番高谈阔论下,李原默默听着,渐渐也晓得了李义功与父亲间的合作关系,以及来意目的。
原来他们李家属于青州一个叫“红巾帮”的江湖门派。李家在这个红巾帮里地位还不低,属于中流砥柱之流,家族多有人担任红巾帮首脑,担任长老、堂主等高位。故而在青州,这百多年来,李家也曾威名显赫过,族中多有高手名震青州。仅仅是十数年前,青州忽然江湖大混乱,据说是由争夺一块新发现的金矿地开始,红巾帮虽然在青州也属于顶流帮会,但别的顶流帮会也不少,何况乱斗一起,还有别州的名门大派参入,就使得本就内乱行将就木的红巾帮,败于其它大小帮会。故而红巾帮旧部、包括帮主后人开始迁往别州,比如李义陵带领全家,离开青州数万里,来到衮州黄尘县,隐姓埋名的过生活。但红巾帮虽然名义上灭亡了,残余实力犹存,无论是帮主后人,还是各个武学世家,都有复兴红巾帮和家族的想法。
虽然早在十四年前,卫国强大,击败了赵、台两国,大振国威,但现在卫国轮番换了两位君主,朝廷动乱不安。现在的卫国君主是宇文洪列,此人本是皇后外戚,四年前掌握重权,竟然趁老卫王芈胤去世,拥立年仅二岁的婴孩芈孝书为帝,他则独揽朝权,号为“假皇帝”。就在去年的时候,他羽翼丰满,认为时机已到,趁着京都燃起大火时刻,撰文自称秉承天意,逼迫芈孝书一干王族退位禅让于他。于是自去年起,卫国已经王室易姓,成了他宇文家的天下。他也改国号为“赢”,自称是卫国赢朝。
本来,卫国谁登上王位,都是他们朝臣贵族的事,与李家他们这些复兴红巾帮、返回青州的人无关。但偏偏宇文洪列并非一个治世明君,有他在的朝廷,一年时间里接连颁布“铸币法”、“奴仆法”、“种族法”等等一系列大失人心的改革。并且他性格极为狂妄自大,刚愎自用,目空一切,自以为卫国国强兵壮,发布文书,要让西北方向的一些游牧民族,羌人、绒人等臣服于他。结果是羌族、绒族等民族群起反抗,结为联盟抵敌卫国。从而自去年开始,卫国西北边界,早已经是大军征战,大片土地陷于战火烽烟中了。
与李家一直保持联系的前红巾帮成员,遗留高手,都已经嗅到了时机已至的气息。所以他们私下密切往来,都在讨论,如何趁卫国内乱外患,不及管辖青州江湖之际,寻找援助,在青州旧地重开地盘,重新复帮。
这李义功作为前红巾帮要人,虽然乔装出家了,其实仍然是各残帮的重要首领。他此番从云台山不远千里来到黄尘县,与李义陵叙旧,显然商讨的就是如何复兴红巾帮的大事了。
依李义功分析,时下青州虽然已经门派各立,互不结盟,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青州如今局势,红巾帮要是贸然返回话,难免会被视为第一敌手,被强壮的各帮联合消灭掉,那么就是自取灭亡之道了。到时别说复兴红巾帮,就是能否保存旧帮实力也难了。
所以李义功等人决定暂缓时机,要等青州与西北各民族多年征战,无暇江湖事下,再作复帮打算。同时以青州如今的帮派内斗,豪强动乱,估计也会逐年衰弱,届时若有其它帮派作乱,他们这些帮会旧部方可返回青州重建基业。
至于李义功此来,还为另一个深谋远虑的目的。他想到了李义陵膝下长子李子杰,如今年已十九,正当英雄壮年,既然隐伏青州做一平民百姓,不如趁年轻有为的年纪,进入某国军部为官。如此假以时日,以他们旧部的相互照应,李子杰或许可升为卫国大将,手下统领军队实权,那也会对复兴红巾帮大有帮助。
所以他想让李义陵同意,趁卫国与西北各族交战时,驱使李子杰混入西北边界参军。
只不过以李子杰平民身份,入朝参军未必能得重用,也难以升官。所以,他便问李义陵,李子杰学问如何,若是能够在此轮乡试,取得秀才的话。他在卫国边界的漠城军部,自然有人照应,只要李子杰能得秀才地位,熟人就有能力举荐李子杰为举人。而一旦子杰成了举人,那么凭他武艺,在漠城军部只消参加几场战争,官场历练一番,它日升迁统军还不是水到渠成么!
所以李义陵状作皱眉,实则大喜,当即向李义功许诺,日后无论如何也要让李子杰考中秀才。只不过他比谁都清楚,李子杰自小修炼家传内功,武艺尚可,但论起读书一道,他又是远不及李原的。
只不过李原天生残废,他也没传其武功心法,所以纵然博学过人,满腹经纶,也是对复兴帮会无甚帮助。
李原听了后神情自若的淡然无事,毫无兴趣去想什么复兴帮会,复兴家世,以及在青州建功立业什么的。他自问已入仙途漫漫,只想参仙问道,好做个不死仙人罢了。所以酒足饭饱,伸了个懒腰,就起身与父亲请辞,不忘与李义功告辞,礼仪上有分寸,却是散漫地回了自个房间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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