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轮回的人
社会是书,人在书里。
——罗说
那个清晨,万物寂静,宗上诗表情自负的骑车进入校园。他把车随意停在某处,拎起书包,潇洒走过广场、草地、步上了高中大楼。他沿着一条蓝色狭长的走廊,一直走到高二十七班,他的教室。今天井寓与米莎都比他早到学校,米莎坐着,手里捧本画册无聊看着,当她注意到门口进来一个人时,她随意一瞥,却是心弦涟漪。宗上诗今天穿的是黑色线格西装,打红色领带,显露白色衬衫,他的黄色皮鞋锃亮,走起路来洒脱潇洒,懒洋洋的笑着。并且,他今日刚剪了头发,乌发后靠,两边剃光,尽显青春与摩登,而他的白皙肤色,也在这种发型里分外体现出来,蒙着小门的光,纯洁优雅,简直是个童话里的白马王子。
井寓这时正在无所事事的把玩吉他,以指头敲击吉他木面,眼睛看前,思想悠悠。他也看到了宗上诗今天的不同。他是男生,当然不会像米莎觉得今天宗上诗漂亮。他只是看到宗上诗的笑容古怪,含有神秘的表情。然后宗上诗坐下,却不急于把书包放进抽屉,只是豪爽的笑,露出白牙齿,说:“我的武侠漫画已经完成了,我以针线,简单的方式,把它出版了。”
井寓真心祝福:“恭喜。”
“我想你肯定急于看,”宗上诗解开书包,小心取出漫画,“虽然制作它很辛苦,拖延很长时间,但终于完成了,我还得感谢是你提醒我以漫画的方式完成的。”
井寓微笑的看着宗上诗,小心取书的动作,幸福的神情,然后他看到一本没有封面的书,整体白色,只有两个篆体大字:天刀。
“天刀宗缺!”井寓想起大唐宗师里的宗缺说。
“正是,我既姓宗,也缺。”宗上诗微笑。
“为什么不画封面?”井寓问。
宗上诗呵呵一笑,眼神微张,思索,因为这本书的含义,和梦想女人的含义,不是一张封面可以表达的。他将书递给井寓。
背后突然响起米莎的声音:“这本漫画,天刀,可以给我瞧瞧么?”
宗上诗愕然回头,料不到米莎会说这话,非常直接,理直气壮的,仿佛自己和她相交多年,她作为朋友这样提出要求。
因此宗上诗片刻里凝视米莎,想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她冒昧说话的含义。
米莎猛的脸颊绯红,耳朵发烧,在实施与宗上诗和井寓说话前,内心想了好久,早就准备好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和两人说话。因此她开口说的第一句搭讪,脱口而出,完全没想到说出的后果。她只是自然而然的说了,却看到宗上诗满脸惊愕,莫名其妙,含有询问的表情,她就紧张了,感到很难说第二句,可她还是说了,出于冷静。
“我只是想看看你写了什么,”米莎转动着眼珠,提着眉毛,带着天真的掩饰说:“因为你最近的行为很奇怪的,每节课都在画画,这期考试肯定不及格吧。所以我想看看,你做的东西究竟什么样子?”
“当然可以。”宗上诗回复平常心态,转而把书递给米莎,并且以端详的眼神看米莎。今天的米莎打扮新奇,长长的头发扎成辫子,左一条右一条的,脸蛋红扑扑的不用说了,手上也没木人与小刀,而是双手横捧一个手机,似乎在玩某个游戏。而且因为米莎换了个装束,宗上诗得以从另外的角度看米莎,发现她皮肤特白,五官特清秀,那嘴巴,是不用说了,还是那么特完美。
米莎肃脸拘束的接过书,放到桌子上,也是小心翼翼的翻开页面。漫画的第一页就是女主角,微往右侧的脸,眼神上看,头发蓬松盘着,穿着古代服装,仿佛很有近代画家那种朦胧涂染颜色的意境。
米莎想说:毫无疑问,这是个很带理想的女人,像自己雕刻的外国美女。
跟着米莎就看文字,一种宗上诗式的浪漫语言,轻巧叙说着他的故事。米莎看到了宗上诗的梦想,他注定是个没现实感的男人,应该脱离世界,可他又注定生活在世界,这就是悲哀,也许宗上诗自己意识不到,可他透过笔触,已经无意形成一种悲哀素质了。像他绘画的女主角的眼神,每个形象角度,都绘画着无可言喻的悲哀。
米莎感到宗上诗在等着把书还给他,井寓也在等,因此她不能太看仔细,应该快速下翻。可是尽管翻的速度快,她还是看出了书的艺术,很超脱,空幻,完全是你梦见的样子。这种梦很美,女主角是那么优雅,那么高贵,那么值得羡慕。
“我看好了。”米莎将书还给宗上诗。
“感觉好吗?”宗上诗转身,取回书本。
“绘画很有天分,”米莎分析,“这种素描称为现代风格,追求返真效果,像电影,像达芬奇。你不象新手的仿造,而是以铅笔感受灵魂,画的东西就有灵性,能捕捉人物生活性,深入人心,将她以立体的姿势画出来。”
宗上诗一愣,没想到米莎能说的这么专业,疑问说:“你也会画?”
米莎微微邪笑说:“没,我只会画超时间主义的画,以感觉表现寓意,画不了真实的东西。”
宗上诗以眼看米莎的眼,感觉她话未尽完,还有东西,就说:“你还有什么看法,就说吧,我想一本书要没读者,就不是书,要没作者,也不是书。”
米莎毫不客气,实话实说:“我在想创造的意义,为什么那么多的艺术家,要写作,唱歌,绘画,或钻研科学,并非完全为钱吧。似乎是为实现理想。如你写‘天刀’,非为钱,否则你该去打工,你因有作家理想,才会写作,耗这么多时间创作一本书。还有,你写书时很幸福,像在做一件很有乐趣的事,你沉醉其中,浑然忘我,这些都表明你喜欢写作,像哥白尼发表‘天体运行论’,不为钱,只为其中的创造乐趣……所以我想文学该是一种娱乐,当然人都需要金钱生活,但为钱创作会变成工作,工作是乏味的。但为艺术创作的话,就是娱乐,那会感到享受的。”
宗上诗太惊讶米莎的分析了,张大着嘴说不出话,简直是带敬佩的说:“你说话像个思想家,很有学问的认识。”
米莎甜蜜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又拿起没玩完游戏的苹果手机。
等宗上诗转过身,和井寓说话,米莎有些不平静,刚刚说的创造意义,只是想到就说,事先没想过会说这些的。虽然这些观点,可能平时就思考过,但还是惊讶自己能说的这么顺畅,可能是话出真心吧,听宗上诗表达真理多了,自己也有把心拿出来的才能了。米莎玩弄着手机,没心玩游戏了,心里浮想起家里的超时间主义画幅,记忆起自己很久没画过画了。似乎从来到钰州起,听宗上诗和井寓谈真理多了,自己就开始注意书籍。当然不会看武侠,也不看言情,两者的思维和感情都太空想了,所以她只看哲学,老子,庄子,柏拉图,尼采的,然后写一些感言,用来填补精神空虚,倒是挺好玩的。
内心又浮想不断,宗上诗恭维自己的话,看自己的眼神,从疑问到惊佩,他会怎么看自己了,和自己做朋友了?还是偶然性的随便聊聊?他刚才说话的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比往日和井寓说,自己在后听的声音要动听。
手里的手机开始玩游戏了,米莎自嘲的笑,宗上诗怎么看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了,才那么几句的交谈,也许他根本没想什么。是自己有点傻了。
但明明知道自己傻想,就是不能停止,跟着惊讶自己这种浮想,仿佛自己头脑晕乱。这么多年的孤独生涯,从初一的发育到现在,从没有陷入过这么样的激情中。难道自己爱上他了?爱,这个单词充满陌生的美丽。她只在童话里看过,理解爱是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的一见钟情。可自己只是和一个无心留意自己的男生说了几句话,根本不存在心心相映,自己也没倾心过他,所以她心里放松说:傻瓜,这是异性接触的普通情况。说了后抛开不想了,不想挖掘那里面的神秘。
这整整一个上午宗上诗都和井寓谈自己的漫画,说书哪里好,哪里浪漫,哪里最像小龙女、师妃暄、林仙儿……一大堆的像梦的语言,给米莎的感觉特别痴人说梦,那种梦游一样的手,和梦幻的脑袋,一切看来够好笑的。等到放学,宗上诗搂着井寓肩膀,梦游着地走出教室。米莎很想跟宗上诗说:你很像预言师。
同桌张雪也整理好书包了,离开桌子。轮到米莎把手机放进书包,随手一提,扛在肩膀上,走出了教室。
宗上诗的背影还在前方,但一拐角就没了。
米莎自自然然的走动着,跟着拐角下楼梯,刚好看见宗上诗在前面的自行车停车场上,坐在他的蓝色山地车上,以手把玩车柄,脸上傻乎乎的笑着。真是梦游人,连坐在自行车上也梦游。米莎又心里说:可别把自己摔坏了哦!
之后井寓坐在宗上诗后坐上,一起出了校门。
米莎回复了冷静,视线淡漠了,似乎周边的校楼均与自己无关。她就像个逃离世界的女子,孤独的前行着。绕过大楼,步过喷水池,就到了停车场。
远远,看见了身材魁梧、剃着光头的管野生,正站在自己的捷豹跑车旁。管野生是他父亲给安排的司机,兼是保镖。他每日的工作就是坐在这辆跑车里,送米莎上学,放学,每当学校放学的铃声响起,他便会站在车门外,等候米莎。
如今米莎已经走近,管野生露出一向的忠厚笑容,说:“你好。”
米莎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随着管野生拉开车门,她轻步入内。坐在铺着绒毛的车后座上。随后管野生驾车离开航海中学。米莎透过车窗凝视外面的世界。钰州是个小家碧玉型的城市,它没有上海那么大气,房子低矮,街路也窄,比起上海那种眼花缭乱的天桥,钰州有的只是杂乱的商店,和拥挤的人群。最最重要的是,生活于这个城市的人群,永远神情庸俗,穿着一式的接近于旧时代的服饰。他们身上看不到品味,看不到灵魂,就像大森林里为食物忙碌的动物。
米莎家位于钰州城中心,宁静的蒂兰亚区。轿车驶过光洁的道路,经过一栋栋豪华的别墅,以及一排排的树木、草坪,最后抵达一栋欧美风格的白色别墅前,这所充满着梦幻色彩的别墅,就是米莎在钰州的家了。
最后,这辆红色的捷豹跑车驶入别墅,到了地下停车间。米莎一个人走出车门,没有看见父亲的本田车,显然她的嗜金如命的父亲,永远忙碌,永远不在家里。
米莎度过空旷无人的大厅,已入了自己的房间。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房间,因为房间里艺术品太多了,墙上悬挂多幅风格不一的画,窗户边有风铃和千纸鹤,以及桌子上无数的木雕像,一张白色沙发上,还躺着一个木制吉它。这些艺术品,看着眼花缭乱,有古董屋的感觉。显然这些东西都是米莎的,并且大多的艺术品都是她亲手做的。而在房间右侧的一个洞房过去,还另有一间画室,一个钢琴房。假如宗上诗站在这里,一定会为米莎这么多的艺术乐趣震撼。同时宗上诗也会体会到,米莎该有多么孤独。一个对艺术执着得耗费全部生命的人,注定是孤独的,也是很自我的,换了一般人,是无法理解这种类似死亡的孤独创作的。
事实上米莎觉得自己并不幸福。她五岁丧母,记不得母亲长什么样,父亲也从未说过母亲的事,家里甚至没有母亲的相片。米莎唯一的亲人,就是父亲,但从小到大,父亲都少有带她出去玩,并且很少对她笑。父亲也多数时间不在家里,从事着一种隐秘的事业,连他到底是干什么的,米莎也不很清楚。有时候米莎甚至有这样的念头,自己不是亲生的,否则父亲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冷漠。
仔细看墙上的几幅超时间主义油画,可以隐约看出米莎的寂寞与痛楚。有一副画画着一张女人的面孔,但是画里人面孔像个碎裂的蛋壳裂成两半,中部缺失成黑色,左边倾斜的面孔唯美梦幻,右边倾斜却哀伤坠落一滴泪珠,或许这意味着米莎的孤独感。又有一副画,画的是航海中学的校景,角度展示操场与旁边的楼房,但引人注目的是天空有一个长着白色翅膀的女生,她背朝教室,似乎要往外飞去。似乎她注定与旁人不同。其它还有布满苔藓的龙,意味着古老,会走路的时钟,意味着时间的飞逝,一个色彩和草树扭曲的森林,那是米莎曾有的一个梦境。
这个中午,米莎进了画室,她拿出纸和笔,要用超时间主义风格绘画宗上诗。她先是闭着眼睛幻想宗上诗,脑海里,浮起宗上诗洁白清秀的面庞,嘴带微笑的说话,眼神浪漫,痴痴梦呓……米莎想着就开始动笔。她画了一个韩国式漫画的少年,他高仰着头,闭着眼睛,他穿花领衬衫,背部有两片宽大的黑色翅膀,他的表情似乎很孤独,沉睡着的孤独……这个少年就是宗上诗的替代品,他属于梦里,又在现实里,有些忧伤。
米莎画画的同一时间,宗上诗也回到家里,正在吃饭。
宗上诗的家是栋三楼的老式洋房,地基大约100平米,西班牙风格,浪漫的咖啡色墙砖,与上头白色墙壁相连,拱顶由三角形或与长方形合成。关于这栋洋房有个传说,说是宗家祖上在清朝出了一个大美女,有一个西班牙财主与她恋爱,阔绰送了这栋房子。后来这栋房子经过民国与抗日,家道没落,只到传父考入一所名校,经营艺术培训班略有收入,随之与宗母结婚,在90年代翻修了这栋洋房,遗存至今。
现在,洋房里一层的餐桌上,宗上诗与他的父母,一家三口人吃饭说话。传父叫宗理,四十多岁,肤色白皙,五官端正,尽管两鬓略有白发,依然可见宗上诗那种俊美的轮廓,他的职业是一所大学的艺术系教师。宗母叫李韶云,学历仅是高中,但开的美容店生意颇好,她年已四十,但还是皮肤嫩白,加上擅于美容,整个人颇为神采貌美。
“这是知识时代,可小诗老是不爱学习,英语,数学,一门功课比一门功课差。我送小诗去读航海中学,给他买了电脑,是希望他起码能学PS、code,可看来,我的盘算错了。”宗理忧郁的说。
“我看小诗还小,学习的事也急不来,何况如今国家提倡素质教育。”李韶云说。
“哼,什么素质,那是代表学历的说法,文凭,履历,要让大多数人看得起才称谓素质。”宗理皱眉说。
“呵呵,小诗还读书,离工作履历十万八千里,我看只要小诗听话就好。来,吃螃蟹。”李韶云说。
“你就知道宠孩子,这样教育。”宗理又皱眉更深了。
宗上诗不想争辩,他知道父母亲都不理解自己,所以他说:“算了,我吃饱了,上楼做功课去。”说完后离开餐桌,上了楼。
宗上诗的房间古香古气,很简单,仅三十多平米的空间,有张床与衣柜,白色书桌和白色椅子。房间靠窗处是个小门,外头有个栏杆,可以倚在栏杆上望见尽头的远山,底下是块山坡,和草地。楼下有一株他亲自种植的葡萄,顺楼而上,夏天的时候可以吃到葡萄。更棒的是,葡萄藤还会引来蝈蝈,一到夏日,蝈蝈鸣叫,声音好听得很。
宗上诗斜躺床上,左腿拄地,右腿搁在床上,望着白色墙壁有些发呆。他思索学校里的课程没有意义,语文、数学、外语、历史、地理、化学、物理、生物、体育、美术、音乐……简直令人头皮发麻,不会有人能同时精通两三种的,既然这些学科放在学校只供欣赏,那何必要给你定个考试分数呢?宗上诗充满幻想,但也有升学的烦恼,这不可避免,他既害怕学校,又害怕没有学问。他幻想,倘若有个技术段位就好了,就好像武术一般给你分个几段,那么他就可依靠文学,获得一个荣誉座位了。否则,他不敢想象,有一天他会进入一间工厂,是枚不知辛苦的螺丝钉,没有快乐,没有思想,上级则是一把螺丝刀,上上级则又是一把螺丝刀,白天,黑夜,永远循环……那不是大人物,不是成功的人。
宗上诗厌倦叹息,愁眉不解,他认为自己是个尊敬知识,仰慕好学的人。然而现在这个社会或学校,来来去去都是教科书教育模式,按一就一,不能偏二,那是违反人类自由的死板模式。而且学校也不需要学生思想自由,遏制创造的乐趣。至于社会,不尊重知识,只看重金钱,一个再有才华的人没了钱也是被人瞧不起,一个再愚蠢的人有了钱也是被人尊重。还有某些洗脑言论,趁你年轻,花般年纪,相信这些,相信那些,于是你就变成了机器里的好人才,一动不动,不能思考,这是个黑暗的桎梏,桎梏你的英雄主义梦想。
算了,麻醉自己,出去散步吧。
宗上诗起床,犹豫了下,去提起书包,脚步轻巧的下了楼。他没有和家人打招呼,一个人扛着书包出了门。
自家门不远的地方,途径一座石桥,建造有一个健身场,附近还有一个颇为出名的华侨公寓。关于那个华侨公寓,兴起于上个世纪80年代,据说有某些长辈去往美国经商务工,发了财后,带领许多人也去美国,于是便有了一些富有的华侨。就在华侨公寓里,还有一间规模不小的文化馆,是某个富有的华侨商人投资办的,里面古董、藏书无数,宗上诗小的时候也曾在那办过一张图书证。另外,那个健身场四周,被一片紫红的枫树林包围着,里面藏着许多宗上诗小时候的秘密,与小伙伴一起游荡,啃瓜子,笑嘻嘻的,仿佛世界就是这么快乐存在的,其中有个年纪很小的女孩,与宗上诗一起玩过多回,可能是四岁或五岁,总之宗上诗记不得了,因为她某天突然消失了,据后来猜测,她该是华侨公寓里的人,可能早就到外国去了。
现在,宗上诗凝望那片枫树林,那紫红色的叶子,已经枯萎,间或会有一两片随风飘荡。宗上诗瞬间苍老,饱满无法叙述的忧伤,自从小时候被母亲牵着手,来此游玩,到逐渐长大的一次次漫游,短暂旅行,他已经和这里建立了心心相印的感情。
他有时候聆听大自然的秘密,远古时代,一群人在森林荒野里游荡生存,神好似一个笑话,俯瞰人类祈祷,祈求会有更加幸福的生活,包括一切对美的遐想与愿望。创造与获得的传说。然而,似乎没神理会这些,因为没神,这一切,仅仅是个语言里的笑话。
这是一个寒冬,大地冰冷,树干憔悴,宗上诗继续慢慢地走着,当快要靠近健身场的时候,他听见了前面有欢乐的咯咯笑声。待宗上诗靠近,便可见是四五个小女孩在玩跳绳游戏,她们戴手套和帽子,活泼快乐的玩着。而在旁边,建筑着一座白色石亭,里头也有三个约莫高中生的少女坐着,和跳绳的小女孩不一样,她们沉静,姿态优美,凑在一起不知闲聊什么。
宗上诗认识石亭里的一个少女,她叫珂珂,就住自家门后不远处,是个经常路见的邻居。但是两人已经四五年没说过一句话了,即使是路上遇着,也不会互相对看。
所以宗上诗没有朝石亭走过去,而是走到旁边一张黄色长木椅上,将书包撂在长椅上,斜斜地懒散地靠下。
关于对面石亭里的珂珂,她的脸很小巧,偏偏很高,比起宗上诗还要高几公分,面庞玉白,如果不是那平坦的胸部,她或许可称得上是个美女。她的外表实在发育得太瘦削灵巧了,以致给人静静止止的感觉,她走路的样子也很轻巧,一般都是扎着长发,垂在后背,仿佛现代的古典淑女。
根据宗上诗的观察,珂珂性格内向,举止乖巧,可能读书成绩不错。但她不会与外人说话,也说不了漂亮的话,孤芳自赏。她的父母都在银行工作,过着中规中矩的生活,不喜欢纵乐,只有家庭生活。珂珂从小到大都没多少男朋友,父母不允许,私下也感受不到爱情的乐趣,或许她也喜欢做家家式的爱情,但只会等待。经过宗上诗的分析,这个女孩是不喜欢看书的人,或说不喜欢看小说,接受不了故事的浪漫,也挖掘不到交流的乐趣,一个封闭的女性,绝对井寓之流,可她究竟有何才能,宗上诗又从没看过。
她和宗上诗的交往早就断绝了,好像是自初中起,她就没再和宗上诗说过一句话了。但是宗上诗能轻易回想起,读小学时,两人交往的故事,会一起捉迷藏,追跑,玩雪人,还有跳橡皮筋。
如果是现在才认识宗上诗的人,会感觉他孤独,低头沉思的时候有股诗人气质,所以很难想象到他小时候多么调皮,乱玩乱搞,凡其他男孩会玩的,他都会。这原本是所有童年都有的特征,嬉皮玩闹,然而对宗上诗来说,他还有种与众不同的天赋,因为性格温柔,喜欢看连环画,所以他能恬静的与小女孩沟通,像小女孩那般天生喜欢编织梦幻。在和香香公主同桌的五年,老是谈论些,鲜花,鸟儿,还学女同学交换橡皮、铅笔之类的小东西,或者交换童话看。放学了后,他回到家里,经常看见珂珂在与其它女孩一起跳橡皮筋,于是他走过去,绅士一样,礼貌问好,说了几句后,就要通过能跳橡皮筋的审核,然后就和珂珂跳了好几年的橡皮筋了。
可能是因为宗上诗家里附近,并没有年纪相近的男孩,唯独有两个年纪相近的女孩,一个叫珂珂,另一个叫陈小袖,所以他放学了后能玩的,也就是与珂珂、陈小袖她们跳橡皮筋了。橡皮筋这类游戏,只要心思够细,认真一点,就能很容易学会,宗上诗凭自己那份活泼,还能跳的很好,一点不输于女生。而且她们聚在一起跳橡皮筋的时候,还有附近别的几个女孩,其中有一对双胞胎,两个都圆圆的脸蛋,长得一模一样,她父母也喜欢给她俩扎一样的辫子,这在小孩的认识里是奇异古怪的。除此之外,陈小袖长大了后是个瓜子脸,长相文静,长大后会看点书,但她那种缺乏才女气的普通平凡,使得后来无法和宗上诗通畅交流,跟珂珂一样,和宗上诗形同路人了。
现在的宗上诗懒洋洋地靠在木椅上,斜斜看向珂珂那边,因为和珂珂一道的另两个女生,也时不时看向他这边,间或轻声说几句话,笑一下,所以宗上诗不免会怀疑她们在谈论自己。但他并没走过去的想法和念头,过去能干什么呢,像个傻瓜,珂珂单纯的像张白纸,他和一群纯真未泯,只知道玩小游戏的女生,有什么值得沟通,有什么值得交谈的呢?而且像珂珂这样的女孩,未来注定是个高干子弟夫人,在平庸人群里有点优秀,却限于社会主义教育。她自己偏僻,易于羞涩,选的男朋友怎么可能脱轨,像宗上诗这么放纵、张扬呢?
宗上诗的女友应该是知识分子,具有他幻想的一些特点,有才华,会浪漫,是个肉体现实,但却灵魂超脱的女人。相貌可以平凡点,但行为气质可得超凡。比如米莎,有那种武侠小说樱桃小嘴的特色,还能凭借行为,表达一种不愿凡俗的思想。她静静地坐着,却不平凡,雕刻木人,十分高手,这些或许不重要,旁人无法看透,可是她上午跟宗上诗说过的那些话,什么绘画风格,什么创造意义,是多么有见地,多么超凡脱俗的啊!
宗上诗猛的心神一颤,仿佛身边出现米莎的幻影,沉静着,低着头,像佛一般具有光环。为什么自己这么赞美米莎了,感觉她超凡,她那张小嘴值得什么研究,还有她说的哲学密语,深深撞入心灵,好像自己已经无法控制的思想她了。这出了什么问题,这是哪种情感,十分不同于寻常的友谊,很微妙的,像银河系一样永恒而繁星点点。这像是成年人的理性思考。宗上诗视线移动,凝视珂珂,仿佛想透过这个女孩看见米莎,他脑际浮想着米莎的模样,静静的雕刻着,手的动作娴熟,仿佛藐视世界的一切,她像在把自己化妆为圣女的形象,因为她雕刻的神态就像一尊塑像。
瞬息间宗上诗十分迷茫,思想浸入海里一般,感到浑身冰冷,并且颤抖。米莎像是突然出现在心里,杀手一样,俘虏自己的心,让自己仰慕她、回忆她。然而他只是个穷学生,孤孤单单,什么都没有,他的世界原本是个梦幻的世界,会有一些书本里的仙女,跟他说话交流,像很同情、悲悯的对待他,像看做一个小孩,把他从野蛮里拯救出来,赋予他教育,给他面对现实和展望世界的勇气。可现在有个现实里的女孩,突然在幻想里凝视他,似乎说:看我,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正的女人。
宗上诗悲哀了,再度审视现实的自己,没有钱,没有伙伴,没法做大人物。
他神经抽搐,没法冷静,就这么激动的扛着书包,离开了枫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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