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9-21

第二章命运开始

 


第二章命运开始

 

玩转命运乃天才。

——雨果

 

其实井寓和米莎一样,也是插班生。他比米莎只早半年,在宗上诗读高一下半年的时候,插了进来,和宗上诗同桌。那是一个春天,井寓刚进这间教室的时候,还是个拘谨、羞涩的男孩子。他穿黑白线格西装,背着个吉他,在宗上诗桌前,拘束走动,像个小姑娘一样脸红、小声地说:“我想坐你的位子,靠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小溪。”

宗上诗疑虑的看井寓,见他羞怯得那么厉害,皮肤光滑,话声小得像个女孩,不禁感到滑稽,转而以思索的眼睛打量了下井寓,就看到了他身后的红色吉他,感觉他是个与众不同的男孩,终于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说:“可以啊,不过你得弹首乐曲给我听。”

井寓因为宗上诗的大笑,更感到拘束了,却又感到轻松,因为他听出宗上诗的笑声很豪迈。

他随手解下吉他袋,放在书桌上,拉开链子,小心翼翼地捧出吉他,当着宗上诗的面,便开始奏乐,并且因为他是音乐的天才,奏乐后就忘了所有尴尬、拘谨和小心。天生的音乐家。他随意就哼唱起歌,是首Take Me Away,英文歌曲。井寓多年接触欧美流行音乐,所以很熟练,模仿A的动作和声音,都随意而自如。渐渐他的歌声吸引了全班学生,男的女的,或坐或站,都在旁用心聆听着,井寓感受到了,就更用心了,也更拘束了。

他就这样被同学认识,一个世界音乐翻唱高手,并且深入接触,还会晓得他懂些作曲,知道欧美音乐与中国音乐的不同,语言区别的关系,因为他研究过中外音乐。

后来宗上诗遵守诺言,并且含有对井寓的敬佩,心甘情愿地让了位子。

从那以后他们产生了一种奇特而又存在的友谊。他们谈论着,发现彼此有一种相似性,宗上诗会撇脚的音乐,井寓则会粗浅的文学,孤独的天才。在来这所学校前,井寓一直在钰州南边读书,也住在南边,因为成绩够差,被老师开除了。他源自韩国金氏家族,含有部分汉族血统,父亲是个岛屿军校级别的教官,母亲是个舞蹈家,独生子,父母都希望把儿子培养成国家栋梁,或学习出众,但井寓让父母失望了,他除了音乐别的什么都不会。他从幼年起就对音乐偏执的敏感,害怕陌生人,不喜欢说话,偏偏又能辨析大自然的声音,咚咚的流水,风吹树叶的簌簌声,鸟虫的鸣叫,一举一动都带有聆听的细胞。这种天赋在长大后逐渐显露出来,小学当过奏乐指挥手,初中得过歌唱奖。唯独不幸的是,这种天赋使他失去学习兴趣,有些老师认为他有智障,父母无奈,就把他转到这所才艺出名的私人中学了。

航海中学是所自由的学校,制度规章不会要求你成绩多好,也不会约束你,如果你有某种艺术天赋,老师甚至会培养你。但这些仍然与井寓无关,他宁可锁在世界的尽头,观看他们,而不会混入他们放肆谈论的圈子里,他不懂,为什么有的同学对谈论女生那么热情,那么猥亵,他嘲弄一切,心中只有音乐大师的梦。

然而宗上诗每日上课下课都拿本武侠小说,并会与他说说武侠小说的乐趣。或许井寓异常孤僻,但宗上诗偏偏擅长理解别人,所以宗上诗能说出他懂的语言。宗上诗解释着武侠世界,学会内功,可以以食指在岩石上刻字,可以一跳飞上悬崖峭壁,主角能够获得武功秘籍,从而不到20岁就能击败武功最高的大魔头,那里还有许多女孩暗恋着主角……所有关于武侠小说里的一切,都那么新鲜奇怪,使井寓突然想到,原来世界可以这样理解。所以井寓就问宗上诗了,能否把他手里的武侠小说借给他看看,宗上诗很大方,难得寻觅知音,当即把手里一本《笑傲江湖》递给井寓看。但井寓以前只看过一些故事会、童话,所以还看不懂《笑傲江湖》,无论宗上诗怎么解释,他都觉得那文字太苦涩乏味了。于是宗上诗笑笑,便领他去自己小学时候逛的书摊处了,并且把自己小时候入迷的,简单幼稚的书,一一列为一个书单,指导井寓去看,终于使得井寓迷入了那些奇思异想里。

渐渐,井寓也成了一个书痴,世界不仅仅只有五颜六色的音符,还有另外一种色彩鲜艳的华丽故事。毕竟是少年人吧,加上宗上诗引导有方,所以过不了多久,井寓就从一个菜鸟读者进阶成一个老读者了,他开始能看金庸、黄易的书,有时也看本李碧华写的,从此他也像宗上诗一般,会对书的优点缺点指指点点,尽管都是幼稚可笑的观点。他不知道,宗上诗偶尔会注意他,检阅他现在什么级别了,相互比较,仿佛他是宗上诗的过去,宗上诗从而回忆起曾今对武侠充满崇拜的历史。

那时,井寓除了成天看看小说,当然也不会忘记音乐,并且故事与音乐共鸣,使他能以成熟的心理分析音乐。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庸才,他也会传授宗上诗怎么弹吉他,谈论发音技巧,当某天宗上诗从井寓那学会了掌控鼻音,也能唱出歌手的音质时,宗上诗也对井寓钦佩了。何况井寓已经会作简单的曲了,利用文学的思维,他能改编、剪切、排版、整合他人的歌曲,然后弄成自己的歌,尽管还很幼稚,但在这种年纪是值得骄傲的。

井寓从宗上诗那感受到了爱,如果没有米莎,或许就到头了。然而自从看见米莎走进教室,他就感觉到这个女孩不同了,心里隐隐有,这个女孩会成为生命终点,或者拯救他进入世界的想法。

他看到米莎孤独高傲的眼睛,迷蒙,神秘,蒙着空幻的色彩,他就感觉到了,这是个懂音乐,会音乐的女孩,尽管后来他知道米莎弹奏钢琴很业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米莎,觉得她异乎寻常的美,白得异常,五官精致,身上带着某种西洋气质,斜视一眼,动动手,都是唯美主义的。她的穿着打扮仿佛漫不经心,但天然高贵,那随便而单纯的走路样子,说话自然,可是她又不幼稚,眼神轻蔑,仿佛在说,你不过如此,等等的意思。她的笑容又很神秘,含着客气,有礼貌,似乎是为笑而笑,而不是发自真心的敞开的笑。井寓熟记那句谚语,皮笑肉不笑,但又不是米莎这种高贵的笑,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是美丽的,它使井寓快乐与痛苦并存。

在米莎插进教室前,他对宗上诗有依恋感,哥哥,朋友,无人可以取代。他的这种感情称为爱的启蒙。因为认识宗上诗前,他始终是孤独的,把自己封锁在一个铁屋子里,像聋耳的贝多芬,以心灵感受音乐。他不是当过奏乐指挥手吗,又得过歌唱奖,关注他,和倾心他的女生当然不少,但他一个也感受不到,他一个女孩也不认识,也不知道女孩意味着什么。

唯独对米莎,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喜欢欣赏米莎一举一动的唯美感。或许是他学会看武侠小说后,与宗上诗一起沟通武侠世界惯了,所以他会以幻想的眼观辨析米莎,她作为武侠美女会什么样?他看到米莎的嘴唇很小,心里就说,这是樱桃小嘴,米莎喜欢穿风衣,这是英姿飒爽,米莎会雕刻,这是武林高手,总之一切与武侠幻想有关的,都能与米莎联系在一起。

从此开始,井寓就对宗上诗认识到男人的距离了,那是一种欣赏与妒忌、友爱与冷漠、关心与利用的感情。不像男人与女人,互相是半体,永远吸引,可以融合成一个家庭。他偷偷注意着米莎,灵魂与眼睛共鸣,会激动,也会自卑,这种情感时时刺激他的自尊,爆炸音乐天赋,几乎是突然间,他就开始以为自己会是一个杰出的音乐家了。他仍然爱宗上诗,爱武侠小说,但有所舍弃,因为他找到了自己,利用文字的想象,把见解带入音乐,从而获得了至高的音乐境界。他开始能作曲,能唱声,并且相信自己很伟大,是未来的贝多芬,是未来的莫扎特。

或许少年之前的井寓曾今困苦迷茫,现在因为宗上诗和米莎的影响,他终于进入了一个属于他的世界。那里乐声曼妙,美妙绝伦。他弹着吉他,开始与班内或班外同样喜欢音乐的女生交流,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体验,他又很自信,所以能与女性获得美的沟通。他仍然有意无意的关注着米莎,感觉她越来越美,高傲的脸,带贵族气质,跟着发现她的五官,每个部位都有特色,尤其是那张樱桃小嘴,带着超越世俗的想象,是武侠传说。

于是井寓感觉世界在扭曲变化,他性格也变了,他开始喜欢在班里其它女生面前弹吉他,或卖弄嗓音,一当有女生赞扬,他就露出一个独特的羞涩笑容。他就像内心有一头狂野奔放的野兽,由小说与音乐驾驭,冲破内心锁着的门,突然看到外面的世界喜怒哀乐,全是男女情感。在认识宗上诗前的他,锁在音乐的门里,认识宗上诗后,游离在破碎的武侠梦里,现在,他却感觉到教室是个花花世界,因为有形形色色的女孩,长得毫不一样,脸蛋不同,脾气不同,一颦一笑都区别于男生的世界。突然这么多迷人的东西,把他迷住了。他学会了问候、交往、赞美、取乐、开放、热情,这使他发现,原来自己生来有谈情说爱的天性。只是在这些模仿绅士的逢场作戏间,他忘不了米莎,这个第一次把自己带进男女境地的女孩。

有一天,井寓迷惑的说:“爱是什么?”

“爱是倾慕与婚姻,”宗上诗肯定说:“当你关注一个女孩,被她吸引,老是注意她的动作,并且感应她的心,你就陷于审美艺术,认为她是完美的,于是你倾慕,你就爱她了。但社会是复杂的,两人一起度过时间,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所以会以婚姻的方式表白世界。”

井寓喃喃说:“可我从来没这么注意过谁,我和女生交流,很开心,但我不倾慕她。”

“那是你还没有爱。”

“不过,”井寓小声说:“我对一个女孩,只想跟她一起。”

宗上诗哈哈大笑,滑稽地说:“这叫友情。就是你经常面对一个女孩,久而久之形成了眷恋,就像你和我,共同生活这么久,你不舍得脱离,你就眷恋和我一起的世界。这种情结就叫友情。”

井寓懵然,自己看米莎的眼神确实眷恋,似乎有她在身边,就很充实。并且这种思维很天真的,没性别意识,也没想过男女关系。难道,这真是宗上诗说的友情吗?

宗上诗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遐想丰富,不由起了叙述的兴趣,对井寓说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小学有三个朋友,同校,我们喜欢一起玩小跑车,驾车兜风,经常到郊外玩,就是没人的地方,我们四个一起就很开心,有时候还干一些偷水果的勾当,在果园里,摘一个苹果也吃得津津有味。有一天我们聊起了爱情,那时不理解爱和情的意义,只会说喜欢。我们四个说喜欢谁,一个一个说……不,是先说谁漂亮,我们一个一个说觉得谁最漂亮,然后才说喜欢的。我当然说香香公主最漂亮,我喜欢香香公主,可是我喜欢她什么,我只是觉得她是女性最可爱的,最美丽的,我眷恋和她同桌的感受,我就说喜欢她了。如果没有喜欢这个词汇,只有爱这词,我自然又会说,我爱她……”宗上诗说着以手摸着下颏,傻笑说:“然而等我长大后,开始有了男性特征的变化,看过很多爱情小说后,才知道小学那种感情不是爱,因为我一读中学,就忘记了香香公主,根本没有小说里爱的含义,那种深刻,那种刻骨,除非哪一天跟一个女的山盟海誓了,互相交心了,那才是爱,这样的爱,是可以为爱而死的,像泰坦尼克号的杰克,为露丝而死,像神雕侠侣的扬过,为小龙女苦等十六年。”

井寓憧憬说:“想不到你的童年这么精彩。”

宗上诗却莞尔说:“这叫精彩么?每个小孩都有吧,即使是女小孩,可能也跟伙伴说过,哪个男同学最帅,喜欢哪个。”

井寓说:“我没有,我的童年,所有朋友和生活,就是音乐,就是钢琴,吉他,锣鼓。”

宗上诗耸耸肩,摇摇头,无奈说:“我的生活也只有小说。爱在小说里,梦在小说里,每天幻想自己和小说里的仙女谈情说爱。我决定自己写一本书了,因为我要让自己,演化成故事里的人物,我要让那些仙女,飞到我的故事里,和我做爱。”

井寓赞同说:“你写吧,我会看的,做你的读者。”

桌子后面的米莎又微微地笑了。宗上诗要写书,这个张着眼睛做梦的男孩,痴痴梦呓还不够,还要把梦,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现实里,以文字的符号,把梦绘成故事形式。这个举动够可笑的,念头也可笑,就算把梦写出,又怎么样,就会幸福,以为自己在爱吗?这种爱,是和没有的姑娘的爱。多幼稚的行为,可是自己不也是在梦吗?整天无聊的雕刻塑像,把木人削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每刻一个木人,就许个愿,白马王子啊,快点出来。

日后她会玩一款“鲁宾逊漂流记”的手机游戏,在宗上诗写作期间,那是一款采集、解谜、战斗、迷宫、文学、科学的游戏。玩家扮演一名女主角,乘轮船经过一个孤岛,遇上暴风雨,孤身一人落难荒岛。游戏一开始,女主角会容易寻到一个洞穴,寻找食物,附近很多野兽,她会与一条八哥犬交流,直到她必须明白找回破坏的轮船,获得枪支弹药,生活用品,医药品,才可回到洞穴建立自己的家庭。她会发现一本名叫鲁滨逊的人留下的笔记本,告诉她如何寻到荒岛里的宫殿,破解谜语,记忆路径,鲁滨逊最后现身,却是一个美男子。原来,这游戏里的鲁滨逊其实是这座孤岛的王子,他受了恶魔的诅咒,永远变成了一个失却肉身的男人,直到某位女子能寻到他。同时,在女主角获得王子后,还必须继续破解谜题、杀杀小怪、迷宫地图、编写文学、科技制造,作为灵魂之体的鲁滨逊会一直陪伴着给她讲解如何获得能力与战胜恶魔……

宗上诗开始写了。

女主角是幻想的人,具有小龙女的不食人间烟火,师妃暄的超凡脱俗,林仙儿的绝色,那些武侠小说的美女,只要给宗上诗留下印象,她的优点就出现在宗上诗笔下。她又超脱,又绝色,又纯真,当然需要一个身份,和一些本领。身份就是女杀手吧,自由,神秘,孤独,可以符合她的高上地位,本领就是天下无敌,刺杀从不失手。她还有某段神奇的故事,与秘籍、宝藏、神器连在一起,具有传说色彩。

她因何与宗上诗一起?

可以在一个寂静的小湖上,宗上诗划着小船,她也划着小船,彼此盯着对方看,然而小船插肩而过,留下一片遐思。可以在一个闹市酒店里,宗上诗牵着匹马,她从小轿下来,两人惊鸿一瞥,都为对方的气质相貌震惊。可以在一个荒山野岭,突然下雨,宗上诗躲进寺庙,逢到她也在躲雨,荒郊野岭的爱情。可以在一个花园,她在赏花,轻吟浅唱,宗上诗看见她的轮廓背影,顿时就被吸引,痴痴凝望,她却漫不经心的回头一瞥。可以在一个温泉边,宗上诗经过,看见她在洗澡戏水,完美身姿,于是宗上诗掩在树后,情难自禁,幻想翩翩。

这几个邂逅都挺浪漫,再写如何相爱吧!

她欣赏宗上诗的武功盖世,暗自倾心。她喜欢宗上诗的自由性格,心弦碰撞。她被宗上诗的痴心打动,芳心暗许。她看出宗上诗与众不同,一见钟情。她对宗上诗的逃亡充满同情,安慰宗上诗,日久生情。或者她喜欢宗上诗的性格,可爱、温柔、豪情、浪漫,她感觉与宗上诗一起,就很开心,她忘不了他,就和他结婚了。

至于宗上诗自己,武功绝世无双。

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好运气,无论走哪,都能获得一些武功秘籍、神兵利器、神丹妙药、修仙法宝。他永远不败,永远不死,霸道凶残的帮主也好,阴狠毒辣的门主也好,都不是他的对手,往往一刀就决胜负。他身世神秘,性格沧桑,会流连青楼楚馆,也会流浪沙漠荒野,寻找传说中的宝藏,寻找神的住所。

宗上诗构思了个虚幻的女人,也构思了个虚幻的自己,纸上的人,似乎很顺利,但是最大的问题还是来了。宗上诗不是专业作家,构思故事极为困难,想象世界背景的时候极为模糊,他没有文笔,思维逻辑也混乱,情节东想一套,西想一套,其实都是别人想过写过的。在处理一个个乱麻麻的情节的时候,最大的困难是不能完美表达,视野肤浅,也无法使正反不关联的故事因素,联系在整本书里。

宗上诗很长时间大脑空空的,或说思想乱麻麻的,他愁眉不展,痛苦绝望,写作好像是要一个人游过茫茫大海。这是不可能的。而大小说家的大脑是部思想机器,运作一切想像、写法都有规律,很自然,浑然天成的,像看一副地图,想表达什么,就用手一指,表达的那个地方就出来了。

一件很想完成的事情,因为条件局限,无法完成,是很痛苦的事情。

宗上诗绝望无助,对井寓说:“我完了,这个把梦变成真的工作不属于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我的作品,它几乎比所有垃圾小说都更垃圾。”

井寓却说:“我已经很惊讶你的能力了。你想了个完美的女人,还想了很多复杂的故事背景,城堡,仇杀,秘密,武器,少侠,风情,你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么?这是你的第一次。”

宗上诗双手放在脑袋上,抓着头发,低着头,痛苦说:“我已经没信心继续下去了,因为我感到自己快疯了。也许,我还是画幅画,把梦想的女人,画在纸上吧!”

井寓大声说:“对,你应该画画,把你想到的故事情节,画在纸上,用漫画叙述的方式,写几个句子,这样你就避免了文笔的难题,也避免了逻辑连续的问题。你不停地画出来,编成一本漫画,然后找出版社发表。”

宗上诗眼神一闪,慢慢转头,凝视井寓,自我嘲弄的笑说:“是啊,我可以当漫画家。”

米莎在后静静的听,心里偷笑,手上还在削着木人。这次削的木人是个女的,头发一圈一圈,眼睛深凹,罗马鼻子,嘴唇很薄,完全是外国电影的美女。米莎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削个外国女人。心中隐隐有模糊的意识,自己受宗上诗的影响,无意中也做起梦了,把自己变成个外国女人,心目中的完美女人。

她十岁心内就有个完美女人了,看多了世界电影,认为浅黄色的头发最漂亮,鼻子是罗马人的,眼睛还是蓝色好,嘴唇应该薄点,耳朵随便,轮廓应是中国型的。这样拼起来,就像目前削的木人般完美。虽然这木人还没削好,也削不成梦想的形象,就如宗上诗完成不了梦想的小说。

原来自己也会幻想,做某件事,当替代品,在迷宫里找到自己。

可米莎感觉这样不好。当宗上诗沉醉写作,他便不出一声,沉默的样子,井寓也不说话打扰他,这使得空间冷漠,像片结了冰的湖水。秋天开始变冷,教室窗户开着的时候,一片一片的冷风吹进来,使得脸蛋发冻,冰红红的。米莎回到寂寞的状态,想起在上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和自己说话,没有一件事情值得开心,她与它们空白的来去,陌生,还是陌生。

不值得探索自己为什么和每个人距离遥远,奇怪的应该是自己为什么对前桌两人感兴趣。

米莎放下木人,低垂眼睑,深深思索了下,也许是宗上诗和井寓的真诚吧,哲学的语言,仿佛一面镜子,照着心灵。于是在后偷听的自己,莫名其妙也进了镜子里。

或许自己应该和他们联系了,一个问候,或者说个意见,其实很简单,其他男生女生不经常说话么,就说一句话而已,就这么简单,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别扭的呢?

米莎邪邪一笑,注视小木人的轮廓脑袋,仿佛能从此看见宗上诗与井寓对谈的面容。她不由把刀尖放在嘴唇上,刀锋冰冷冷的,想妥了,就和他们说个话。但不是现在,而应该找个恰当的时机,介入他们的谈话间。

整个晚秋到初冬的季节,宗上诗都在画。画里的女人眼睛大大的,雾蒙蒙的,代表小龙女的隔绝尘世;发型和服装很整齐,尊贵,庄严的,代表师妃暄的圣女象征;眉毛和鼻子,纤细华丽的,代表林仙儿的绝色;至于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很精小,典型的樱桃小嘴,也许在那天回看米莎嘴唇的时候,一种审美印象已经深入心灵了,宗上诗自然就把这种米莎的嘴唇美,融入到幻象里去,以笔描绘出。

无疑这个女形象是很美的。宗上诗依靠扎实的素描功底,能把人的每一模型,每一部位,精巧细致的勾勒出。纤细发丝,玲珑鼻子,立体暗影,都画的真实。似乎每张画都费时间、精力,但宗上诗连续画了几十幅,女主角的正脸,侧脸,仰头,低头,各种笑容,和忧伤的表情,宗上诗都描绘的很好。

如果米莎能看到这么多素描,一定会微笑问,累不累,但宗上诗肯定回答,不累。

因为这是宗上诗的梦想,他渴望进入梦的世界,以文字描绘,使梦现实,但他没法做到,所以就以画的形式,描绘梦的形状,使梦现实,他多少做到了一些,因为他全身心投入,很有耐心的创作,一个能把渴望的梦变成真的工作,是不会累的。

即使整部漫画的重心在女主角身上,尽管宗上诗多么想画女主角,出于漫画整体的需要,他还是应该画场景,配角,兵器,以及男主角。

男主角是宗上诗虚拟的化身,当然应该是自己。但宗上诗觉得自己不美,他贫穷,幼稚,没有挥金如土的洒脱,又没高高在上的地位。他性格自由,生活懒散,可以好几天不洗澡,而且老换重复的衣服,又没女性垂青他,也没哪个女性夸奖他美,比起故事里的角色,影视里的明星,他只是个可怜的穷学生。

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男主角,而且和那么美的女主角一起呢?

宗上诗第一次认识现实的现实,世界是个阶级分明,出生注定,相貌注定的世界。你生来是中产阶级的子女,那你就是个中产阶级。你幻想的梦中人是超越阶级的,那么这个超越阶级的梦中人就在你的幻想里,就在你的文字里,就在你的图画里,你想说和这个梦中人结合,与她进行爱情故事,那是疯狂的,因为你无法超越阶级。于是你发现,你所虚构的一切,包括男主角,都不是你,不是平凡的手所能触摸的,那些仅仅是思想虚构的。如果非要说你能跨越阶级,踩上理想,那也不可能是现在的你。

宗上诗痴痴想得很清楚,面对现实,继续幻想吧,漫画里的男主角不必肉体像自己了,只保留思想的相似,那么这个男主角就不必固定什么样了,可以通体透明地像钻石,眼睛飘忽地似白云,时刻微笑的嘴唇,干净的眉毛,贵族风范的鼻子,这就是自己的替代品。宗上诗让替代品说华丽的语言,好看的姿势,酷酷的声音,他对待女主角永远那么随意,又那么深情,以超绝的风度,不现实的气质,深深打动女主角的心。让女主角是那么降贵屈尊的垂青他,他又那么潇洒热情的爱护她,带她行游天地,跟她谈论大自然的奥秘,叙说人生中最有趣的故事……

整本漫画是以女主角为中心,宗上诗做配角,任意拉取环境做配景,意识流形式构成的。宗上诗这个漫画大体这样:男主角千羽,和女主角无忧,邂逅于一场雪崩,他们一个是浪子,一个是杀手,都是亡命天涯的边缘人,因为一个邪恶君主的大阴谋,两人一起修炼一部心连心的秘籍,到最后共同毁灭邪恶君主。故事过程中有离奇古怪的兽人矮人,奇幻色彩,一个个城堡,一个个民族,大家族流。人物方面有英雄,有魔头,有高傲的人,也有自卑的人。其它各种兵器,功法,卷轴,地图繁多,都是从其它小说里引用来的。最主要的是要描写爱情,设置阴谋,写出人性,这样才使漫画丰富多彩,像是一块未被雕琢的美玉。

终于某天,宗上诗写完了故事所有的内容,画完了画,最后只剩装订和封面了。他想过十多种封面,人物,景色,兵器,秘籍等等的,但没能选中哪个。他想漫画里已多的是图画了,所以封面就不必绘画了。他可不想用订书机直接把纸张钉起来,而是去缝纫店,买最漂亮的线,和比较粗长的针,然后在家里沙发上,细心把整本书缝钉好。缝钉的时候还像女生,非常仔细,左一针右一针的,使针线缝钉的地方,呈现三角形,一个个连接着,一本书终于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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