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9-21

第七章 雪祭

 


第七章 雪之祭

 

我还小时,梦想成为世界歌王。

——杰克逊

 

高二下半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天气还很冷。高二十七班的教室里,最右靠墙那排座位,第四桌,正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坐在课桌上,说笑着。男的是井寓,抱着吉他。女的则是追他的女同学朱莉,手捧着井寓所作的一本乐谱。

两人时不时荡着腿显得很浪漫。

“井寓,我觉得你写的乐谱,结构很工整,是你一人完成的么?”朱莉赞美说。

井寓甜美一笑,却头侧往右边,凝视窗外的绿树和小溪。他为了自己新谱的乐曲而得意,今天蓄意打扮,蓝羽绒服,蓝裤子,指甲涂上红色,眉毛描得很长,这一切只为使自己更像个音乐家。

半晌后他才说:“你知道莫扎特么,他在十七岁就写了六首四重奏,我要和他一样。这首曲是我用一个冬天的时间,谱成的,所以曲名叫‘冬雪祭’,我还准备分别在春天、夏天、秋天的季节,各谱一曲,这样,春夏秋冬都有我的创作了。”

“太伟大了,你能弹给我听么?”朱莉拍掌说。

她是个比较开放的女学生,穿的黑色大衣露出雪白的锁骨,染黄发,眼影和唇色皆上得很浓,这种打扮使她具有某种类型的姿色。

“会弹的,但不是现在。”井寓说。

“为什么,难道你不认为,弹吉他给女孩听,是件很浪漫的事么!”

“呵呵……正是因为它是件浪漫的事,所以我要庄严,弹给我的知己听。”

井寓呵呵笑着说,很是快乐。他又侧头看窗外的小溪,心想,等宗上诗和米莎来了,就把“冬雪祭”弹给他俩听。届时他们准会对他刮目相看,认可他的音乐才能。一想至此,他就倍感快乐和幸福。

上个寒假,井寓藏在屋子里,反复的听贝多芬、肖邦、莫扎特他们的乐曲。他有时也听杰克逊、维塔斯的流行歌曲。他的房间蒙着军人世家的色彩,墙壁贴花纹墙纸,地板黄色,床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拿破仑的肖像,因为他父亲说过,拿破仑是盖世英雄,身为军人后代,得尊敬英雄。井寓就是在这样的房间,启开电脑,任由贝多芬他们的乐声传荡在整个房间。

他多半的时候是伏在书桌上,手捏钢笔,在纸上涂写符号,这个时候的大脑尤其空虚,感到灵感匮乏。于是他会起身,沿着房间来回踱步,有时候还执着笔,点着头,试图把乐曲结合文字,组成一段有节奏感的优美乐曲。某些时候,当他想得很累时,甚至会倒在床上思考问题,但往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过完年后,井寓已谱了好几首乐曲,然而他毫无喜悦,望着纸上这些简单、紊乱的乐曲,他感到这不是自己的杰作。他还谱有一些一段式的乐曲,也是散乱乏味的。最大的问题是,这些自己谱的曲,缺乏震撼感,不够新奇,老是和别人的乐曲像。

井寓幻想着自己是音乐家,怎么能允许自己沦为抄袭者呢!

他苦思冥想,只为那灵感。

正月三号那日,钰州突然下起了大雪。井寓站在窗后,默默欣赏雪落大地无声的场景。他想,这一片一片的雪瓣,飘落的姿势多美呀!美得像奇妙的音符,却生命短暂,一落地就化为虚无。井寓仿佛诗人,为雪哀伤,也为自己胡乱作的曲哀伤……

渐渐,他的思想钻入雪里,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他开始有了灵感,纪念每一片雪瓣,为它们飘舞的短暂生命叹息。

井寓返回书桌旁,抱起吉他,遥望窗外雪景,开始静静的拨着琴弦。他感到每一音符,也是寿命短暂的,仅仅一秒便消失了。如果雪瓣和音符懂得述说感情,它们会说生命太短暂了,瞬间的美,再无比这更加哀伤的。

井寓一下一下的拨着琴弦,把一节节音符写在纸上。他要代替这雪,这音符,说出它们的感情。它们即使生命短暂,但那出来的瞬间,如此美妙,所以是骄傲的,乐观的,它们之死是无奈的,怨愤的……

雪停的时候,井寓像自梦里醒来,一首完美的乐曲也谱出来了。

现在,教师内,井寓仍是嘴带着遐想的微笑,他继续和朱莉说着话,从不厌倦的说着自己创作它的灵感,但他不时的侧头看小门,他在等宗上诗和米莎进来。他心里在想,宗上诗和米莎两个,谁会先到。他隐隐希望米莎先来,因为他今日服装绚烂的装扮,不就是为给米莎看么。

班级里的学生纷纷来到,在这开学第一天,同学们都很兴奋,为重聚一起的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候,井寓忽然感到教室静止了,他侧头望门,看见一对仿佛武侠人物的宗上诗、米莎走了进来。他俩并肩,说笑着,蒙着室外的光线,神圣的模样。

宗上诗穿一件白色风衣,衣领敞开,露出黑色毛衫,他的黑发往后吹起,走路很轻松,一双流云轻转的眼神,说话像是薄冰碎裂的声音。

米莎肩膀上披着一件蓝色风衣,手没伸进去,里头另一件黑色休闲衣,露出红色内衣围领,下身是件花格子裤子,高筒靴。她身上带着说不出来的气质,像西洋风格,又从无哪个西方女子如此穿着。她带着微笑与宗上诗说话,漫不经意的走来,手里还拈着一幅画,真像传说里出来的女子。

井寓凝视米莎,仿佛看到光在合拢。于是世界静止了,他的心也停顿了。他不知道一月没见米莎,会出现这种境况。他说不出话来,米莎似乎往他内心走来。其它的世界都是多余的。但他又意识到米莎旁边有个宗上诗,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还谈得那么开心。他的内心仿佛有层薄膜裂开,妒忌的光涌现出来,又照亮了周围的世界。

一刹那,井寓思绪混乱,都把握不住宗上诗和米莎的距离,他俩像是突然间,闪现在身边。井寓才意识到宗上诗站在身边,准备坐下。米莎则在后面的位子已坐下。

米莎坐下后,即把手上拈着的画摊到桌上。只见白纸上画着个素描女肖像,她戴顶武侠风格的宽边笠帽,鹅蛋脸,似笑非笑的斜望过来;她右手还横持一柄宝剑,剑身暗影白光分明,使她透着圣光;有点林青霞扮演东方不败的感觉。

井寓只一眼,即认出画里的是米莎。应当是宗上诗画的,也只有他,才能把一个人画的这么唯美。然而宗上诗为什么要画这幅画,还给米莎,是否意味着他心里有她?

井寓有点失落,一种心里某种东西被偷了的感觉。

“米莎,这幅画是宗上诗为你画的么?”井寓似乎明知故问。

米莎闻言抬头,迎上井寓目光的眼神明亮,并嫣然笑着,说:“是啊,你看画里她美么?”

“很美,像一首诗歌,但若再有一曲哀伤的音乐匹配,就更完美了。”井寓说。

“哀伤的音乐,什么意思呢?”米莎又是斜嘴一笑。

井寓猛转头,一把夺过朱莉手里的乐谱,有些带傲气,又有些激动的说:“这是我写的一首乐曲,曲名是‘冬雪祭’,如果你愿意,我将弹给你听。并把它献给你。”

“把乐谱给我看看。”米莎眼里略带吃惊,说。

井寓微微一笑,顿时感到高兴,扫除了先前的郁闷。他立刻把乐谱递给米莎,然后身子仰后靠在桌沿上,但有些紧张,所以翘起脚点着地。他想米莎看了这本乐谱后,一定会改变一向对自己的看法,不再认为自己幼稚,并不得不尊重他。

宗上诗听了,也转身过来,正看见米莎翻开乐谱。

良久后,宗上诗问米莎:“作曲谱得怎么样?”

“挺有天赋的,乐曲很死寂,优美,像肖邦的夜曲。你也看看。”米莎把乐谱递给宗上诗。

宗上诗接过乐谱,翻开一阅,他读出了井寓想要表达的雪的哀伤,虽然他没看见雪,但乐曲流动所表现的雪的纯洁,因美的快乐,以及一种难受的,无奈,悲伤,诗人的惆怅,都穿入宗上诗心里。他感受到乐曲的凄美,不由自主哼起来,并即时填了几字歌词:这世界、反与正、诗人走着、哦……

宗上诗凝视一眼米莎,看得出米莎的眼神也含赞许,又看眼井寓,中肯的说:“我感到这首乐曲很美妙,轻轻的音符,有点哀伤,很凄美。那音乐也很流畅,像流动的水,飘过的风,很自然,算得上是首成功的乐曲吧。”

“井寓怎么说,宗上诗称赞你了。”米莎说。

“我现在很快乐,但不知该说什么,我想还是把它弹给你们听吧。”井寓说。

宗上诗鼓起掌声,米莎微微一笑,一旁还未走的朱莉也鼓起掌,但她望着美得脱俗的米莎,心里多少有些妒忌。原来井寓所谓的知己,就是米莎,他是否已爱上了米莎?

井寓站起身,一边抱好吉他摆好位置,一边扭头张望一下,他最后凝视一眼米莎,便闭上了眼睛。随着他的手指富有灵性的拨琴弦,一缕仿佛雪般优美、寂静、凄美的琴声弹了出来。仿佛冬天下雪,音符遍布教室。旁侧的学生听到琴声,都止住交谈,把头对向井寓,凝视过来。井寓毫不知周遭同学的反应,他一心沉醉于音乐里,心里也在下雪,浪漫,诗意。等过了三四分钟,一曲“冬雪祭”弹完,他才睁开眼睛,这时才发现周遭已围满同学。

井寓凝视米莎,发现她在微笑,这使他快乐极了。

随即宗上诗一边鼓掌,一边呵呵的笑着,周围学生也纷纷鼓起掌来。

“谢谢,谢谢……”井寓向所有学生说,并且模仿演奏家,给观众鞠躬,他又大声说:“谨以此曲献给我们班的米莎,感谢有她聆听我心里的秘密。”

顿时,周遭同学哦叫出声,作出噱样,有的又鼓起掌来,搞得现场气氛很暧昧一般。他们三三两两散开,朱莉也抱着郁闷,走开了。

井寓坐回位置上,开始和宗上诗聊起寒假的事。

井寓说,谱曲很辛苦,但乐在其中,尤其是当创作出一首优美的乐曲,那种幸福感,充实,像成了世界之王。他不知道宗上诗是否也这样?井寓还其乐融融的说创作“冬雪祭”的过程,他那时本已心灰意冷,不相信自己能作好曲的,忽然天下雪了,他发现了雪和音符瞬间逝去的悲哀,他捕捉这种悲哀,因此一首充满感情的“冬雪祭”诞生了……

宗上诗大多时间在聆听井寓说话,他属于比较藏得住心事的人,所以只简单提及自己写了《英雄史诗》,并邂逅了贝蒂娜,说得简单点,但很生动。

“宗上诗,要是你的小说能拍成电影,我为你的电影作曲如何?”井寓说。

“可以啊,”宗上诗莞尔一笑,“可我还在等你成为音乐家,我好给你Mv写剧本哩!”

井寓也笑了,笑得很开心,说:“那你先为‘冬雪祭’这首曲填词吧。”

宗上诗略为发挥了想象,思索着说:“这歌名,冬雪祭,该改成‘雪祭’好不,如此更为简洁凝练,含蓄,深刻,‘雪祭’更具有卖点。”

“这个……按你说的改吧!”井寓同意说。

米莎在后正翻语文书,一会翻到鲁迅写的散文,一会翻到朱自清的,她心思不定,头脑有些乱。宗上诗和井寓说话相互亲昵,说上个寒假发生的各种事,她则听了忧伤。与父亲及安东健相处的回忆,使她扎刺,她是韩国女人,得隐藏这个秘密,不能给任何旁人知道。

教室里,同学们时常谈起宗教战争,他们说日本人如何残忍、野蛮,语气愤懑,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韩国人身份,自己会被当成间谍一样嘲笑辱骂的,尤其是宗上诗和井寓,他俩已与自己熟悉,又会以何种眼神看自己。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汉子,他授课的时候语声响亮,指手画脚,像个批评政治的斗士,像在暗示批评米莎。

课上完后,米莎排遣不了沉重的哀伤,她根本不想雕刻木人,她只想躲开这个世界,因此她少见的离开座位。她走在走廊上,身边依然有学生跑来跑去,喧嚣震天,使她害怕。她步下阶梯,在操场上已有更多的学生下课跑出来,她大脑轰轰闹闹的,仿佛看到很多士兵,枪,大炮,天空上飞过轰炸机,投下一枚枚炸弹,使土地灰尘弥漫,响着枪声炮响……

米莎心绪紊乱,沿着操场行走如行尸走肉。前方教师楼旁,有一座古老的图书馆。她让米莎记得图书馆旁绿树浓荫,有几张石椅,是个静谧地。因而她自然朝那走去。

走至图书馆下时,她看到前面石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他一身蓝,怀里抱着黑吉他,头虽望向另一边,但如此穿着打扮,不是井寓又会是谁呢!

“井寓,你怎么也在这里?”米莎脱口说。

井寓闻听到米莎的声音,侧转过头,仿佛惊喜般轻轻一笑,说:“米莎,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有点忧郁,所以出来散散步。”米莎说。

“为什么忧郁呢?”井寓问。

“没什么,一点生活私事吧。”

米莎说着,步到井寓一旁,望着井寓对面的另一张石椅,选择坐了下来。

“米莎,你感到我这乐曲好听么,如果你郁闷,要不要我再弹给你听?”井寓说。

“乐曲挺好的,只不过少了歌词。”米莎说。

“是啊,可惜我不会作词。不过我已经跟宗上诗说了,让他给我写首歌词。事实上歌名宗上诗也改了,把冬字去掉,叫‘雪祭’。然后这首歌,可以参加某个比赛,我边唱边弹,要是有唱片公司的人欣赏,那就太完美了,我就理想实现了。”井寓说。

“你的理想,是当什么?歌手,音乐家,还是开音乐公司?”米莎问。

“歌手和音乐家,不是一回事么,现在是荧幕时代,如果我成名了,就会出现在电视上、视频上、或唱片里……”井寓说。

“站在舞台上表演,你准备好面对观众了么?”米莎说。

“什么?我不是随时都准备参加什么比赛么,当然是站在舞台上表演了。”井寓说。

“但是你一向内向腼腆,你平时孤独的走来走去,不擅言词,你和宗上诗交谈是因为你们是好朋友,他理解你,你也自然而然的接受他。”米莎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这些刺耳的话。

井寓听了愕然,呆呆望着米莎,感到有种被轻视的感觉,他站起来,神情有些气恼的说:“刚才在教室里我就当着很多人的面弹吉他,我不怕羞,有时候我看见荧幕里有歌手做着手势、很牛逼的样子,我心里就说,我也能。有时候我还去过公园,在有人的地方,弹唱吉他,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井寓,你生气了么。其实我只是随便说出自己看你的观点而已。我还想到一个可使你成名的主意。假如你能大胆的在操场上弹吉他,一边唱歌,很快全学校的学生都知道你,还会名声传出去。你一边作曲,一边让宗上诗给你作词,虽然这么做有点滑稽,但很多国外歌手,都有这种体验,一个人自弹自唱,设法让唱片公司的人知道。”米莎淡淡说。

井寓听了愕然,不停眨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米莎的话。良久后,他站起来,朝操场方向走了几步,看着操场上那么多学生奔来跑去,一簇一簇的人坐这站那。他幻想,自己若找个僻静地方,在某棵树下弹唱……那会轰动的。他以前也想过这个方式,但一直没胆量,也没信心,或许真如米莎所说自己很内向。可是今日米莎这么说了,自己又的确成功作曲了,还畏惧什么,的确可以这么干。如果想成名的话。

因此井寓哈哈大笑,他掉头凝视米莎,说:“在操场上弹唱,我敢,不过我有两个要求,一是得在放学的时候弹唱,二是我独自弹唱的时候,你得在旁边给我捧场。”

米莎看着井寓这副大猩猩拍打胸脯般的豪情壮志,还含些青春的生涩,心里也开心了一些,她有些逗乐的斜睨井寓,说:“好,我答应第二个要求。”

井寓和米莎返回教室的时候,宗上诗正伏在桌上写数学题,他写作浪费了好多时间,得抓抓功课了。井寓与米莎均没打扰宗上诗,依旧开心的谈话。上课了,两人停止对话,下课了,又再聊起来。这时宗上诗或许注意到了两人奇异的亲密,侧头各自看了两人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复习自己的功课。

这时井寓突然扬起左手臂,露出一只金色发光的手表,有意无意的说了句:“……我姑妈嫁给了一个瑞士商人,她去年过年时回来,送了我这只金表……”

中午放学时,宗上诗早走了,教室里的大多学生也回家了。井寓和米莎对视微笑,一个笑得开心,一个觉得好玩,两人一起离开教室下了楼。

“到操场了,你想在哪弹唱?”米莎对井寓说。

“还是去图书馆那吧,在那棵榕树下。”井寓说。

两人于是步行过去,走入通往图书馆的幽径间,在树下站住。井寓抱着吉他,眼望操场上走来走去的学生,感到一阵子的紧张,手足无措的样子。

米莎在旁看着脸红脑胀的井寓,不由又觉好笑,噗哧轻笑了一声。

井寓更加的紧张了。

“还等什么,我们的大明星,现在不是轮到你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了吗!”米莎斜嘴笑说。

“可这不是舞台,这是街头,”井寓为自己的胆怯气恼,低头说:“真是该死的。”

“好了,就当你还在教室,操场里的人是你同学,或者他们以后都会认识你的,还有我陪你,你就像唱给熟悉的人听,该不难了吧!”米莎说。

“好吧,看我像个街头卖艺的,来一番最滑稽的表演,”井寓说:“不过唱哪首歌呢?还是找首外国歌吧,显得我井寓有品味。”

米莎微笑,鼓起了掌。

井寓准备弹唱“加州旅馆”这首美国名曲,他幻想着老鹰乐队豪放不羁的嗓音,感应伴奏的浪漫旋律,心里豪爽起来,进入了状态。他一边拨弄着吉他,一边点着头,唱了起来:

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

 Warm smell of colitis

 Rising up through the air

……

这首英文歌的旋律如此豪放不羁,张扬放肆,词声又是多么的沙哑嘹亮,仿佛一缕光撕破黑暗。操场附近的学生们听见了,都很好奇,他们朝这走来,米莎又鼓了几下掌。井寓已不害羞胆怯,他继续豪迈弹着唱着……渐渐又来了几个学生,围着井寓而站,越围越多,学生们都以钦佩的眼神看井寓,甚至夹杂着几个女生那种欣赏的目光。

井寓能看见围来的学生,也隐约能感受到女生目光的炽热,这使他不再觉得自己像个街头卖唱,而有了登上舞台的感觉。他忘乎所以,弹的吉他节奏越发快,唱的嗓音越发豪迈,好像他已失了灵魂,灵魂在自我自觉地舞蹈……

待一首歌唱完,井寓的灵魂才回到身上,他作出深沉的眼神,环视观众。他的灵魂意识到要向观众鞠躬,以表谢意,和作为歌唱家的风度。

井寓便朝围着的十多个观众弯腰鞠了下躬。

顿时四周学生们纷纷鼓掌。

“兄弟,唱的不错嘛,再来一首呀!”

“是呀,再来一首呀,你该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

井寓乐得笑开了花,为了不太显得轻浮得意,他克制着笑容,侧头斜望米莎,竟有傻笑的感觉。米莎也为井寓的成功高兴,她迎接上井寓的目光,微笑着,给以强大的鼓舞力。

“好,我再弹唱一首,曲名‘雪祭’,我自己创作的。不过没有歌词,很遗憾。”井寓说。

那些炽热盯视井寓的女学生,当听见他说原创,更是眼睛瞪大,都有些崇拜了。

井寓轻缓拨动琴弦,一缕很轻、很缓的琴音传了出来,轻得仿佛雪落大地,缓得好像潺潺流水,可是曲音里含着多么深沉的寂寞、忧伤、孤独呀!可惜的是,这种天籁原本属于艺术,周遭的学生没一个听懂。他们一声不吭的望着井寓,倒的确有那种看待街头卖唱的感觉了。

待井寓弹完整曲“雪祭”,才发现到人们的观感,那是一种闷然无趣的眼神。

随后学生们有些意兴索然的离开,也不说话,像是与井寓及音乐无关,就这么散了。

余下井寓发怔的感应消散的人群,有些迷茫,措手不及般,搞不懂他们刚刚还那么欣赏“加州旅馆”,怎么轮到自己作的曲子就冷落了。

那天中午,米莎还陪井寓走了一段路。

“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宗上诗一样,懂得艺术鉴赏,审美,宗上诗甚至看穿你的心灵。所以那些学生不懂你的音乐,他们习惯听人唱歌,而不是聆听乐曲……倘若宗上诗给你写了歌词,你练好唱这歌的嗓子,就不一样了,人们会疯狂的,为你独特的歌声,独一无二的原创……”米莎像安慰一个孩子,解释给井寓听。

“米莎,你也一样,懂得艺术鉴赏,审美,是哲学家。”井寓忧伤的说。

“我只是个海外飘来的瓶子。瓶子里有个秘密。不会有人懂得。连我自己也不懂。”米莎有些伤感的说。

她想把自己的韩国人身份告诉井寓,但犹豫了,她担心,所以没说。

“米莎,要不我请你吃饭吧。”井寓突然壮起胆子说。

“为什么?”米莎问。

“为了感谢你给我出主意,让我在操场演唱,假使我成名了,我会感谢你的。”井寓说。

“还是不必了,”米莎摇头说:“我的司机还在操场等我,我该一个人回去了。”

“你的司机?这是什么意思呢?”井寓大吃了一惊。

“替我开车的。”米莎回答。

第二日清晨,宗上诗伏在课桌上做数学题。井寓还没来学校,米莎也没来。教室里其他学生间或说着话,再正常不过的感觉。不知何时,忽然一些学生哄闹出声,夹杂一两道口哨声,一些稀落的鼓掌声。宗上诗下意识就明白,他们肯定看到了什么,因此他抬头,看向入门处。

只见井寓与米莎肩并肩的进入教室。井寓还脸挂笑容,朝对他啸叫的同学挥挥手,似个明星。他今日所穿也似明星,一身雪白色的燕尾服,干净崭新,那是他所谓的瑞士姑妈送的。他快要出名了,穿着打扮,自然得费些神儿。他到现在还记得昨日,宗上诗与米莎并肩进入教室的神圣感,所以今日来了学校,就一直在校门口等米莎,然后就像巧合一般,得以与米莎同入教室。

宗上诗还不知道井寓在操场弹唱的事,也不知米莎陪他演出的事。他当然以为井寓与米莎同步是凑巧。他除了感觉井寓穿得古怪,也凝视米莎,发现米莎穿一件皮制长袍大衣,腰束得很紧,乌发披肩而下,很有武侠范儿。她没忘对宗上诗抿嘴一笑。

等井寓坐到座位上,他没看宗上诗,也没说话,只是拿出一本明星杂志看了起来。

宗上诗略觉奇怪,按理说,井寓如此打扮,肯定该有话跟他说的。

“你的成名曲‘雪祭’,我给你填好词了。”宗上诗说。

井寓这才侧头看宗上诗,脸露惊喜的说:“真的,快给我看看。”

宗上诗微微一笑,自书包里取出一张稿纸,递给井寓。井寓接过来,迫不及待的看。

歌词:

这世界、反与正、诗人走着、哦,

那故事、那是非、孤独徘徊、的歌

日落下、雪飘下、我画出、一片片

血颜色、邪恶的笑、世界慢慢地死也

持刀人、死刀下、蝼蚁爬着死活

我在说、我在唱、我在写、上帝爱、哦哦哦、知识和野蛮

这世界、反与正、诗人走着、哦,

那故事、那是非、孤独徘徊、的歌

日落下、雪飘下、我画出、一片片

血颜色、邪恶的笑、世界慢慢地死也

持刀人、死刀下、蝼蚁爬着死活

我在说、我在唱、我在写、上帝爱、哦哦哦、知识和野蛮

这世界、反与正、诗人走着、哦,

那故事、那是非、孤独徘徊、的歌

日落下、雪飘下、我画出、一片片

血颜色、邪恶的笑、世界慢慢地死也

持刀人、死刀下、蝼蚁爬着死活

我在笑、我在唱、我在写、上帝爱、哦……

宗上诗解释歌词后的故事:有一对恋人合租了一座靠近山边的房子,冬天来了,雪下得很大,这对恋人互相一边看雪一边谈情说爱。但某日,女的突然死了。男的继续住在房子里,看山,看雪,记得恋人的身影走在房间里每一寸土地上,他弹着吉他,幻想着恋人的身影。渐渐,他产生一种幻觉,以为恋人还活着。下雪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雪,幻觉里记得恋人走过雪地离开的,所以他得等她回来,他还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等待恋人回归。然而恋人始终没能回来,他日夜受着折磨,日夜痛苦,只能在一个“黑色星期日”收起吉他……

井寓听着故事,又看歌词,大为钦佩宗上诗的想象力。他想‘雪祭’原本祭奠雪瓣,为雪的美,和瞬间的死,悲哀着,但宗上诗设想了个爱情故事,因女主角之死,产生悲哀,因此歌词与音乐互相共鸣,实在完美不过了。

他立刻抱起吉他,对着歌词,试着弹唱起来。

霎时伴奏雪般轻灵飘坠,歌词与唱腔吻合,竟然十分吻合,浑然天成。

“太好了,我就要这种效果,浪漫,忧伤。”井寓喜悦说。

“嗯,你可以试着把它投给某个唱片公司”宗上诗说。

“这是自然,不过我另有舞台,会唱这首歌的。”井寓说。

“什么舞台?”宗上诗问。

井寓一怔,看着宗上诗,知道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操场上演唱、米莎陪自己的事。而对此,他压根不想让宗上诗知道。虽然没有蛛丝马迹证明,宗上诗也爱米莎,但三人距离这么近,平时接触,交往,都有种暧昧在内。所以当井寓以为自己爱着米莎时,隐隐也把宗上诗视为潜在的情敌。

因此井寓耸耸肩膀,作无所谓的说:“没什么。”

宗上诗见井寓不明说,他便笑笑,不再多说什么了,而是专心做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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