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另一个世界出来的女生
以抽象,写现实。
——海岛
这是一张泛光的白纸,里头有个漂亮少女。她侧着脸看过来,眼神清澈,悬胆鼻,由于画者蓄意往脸一边涂阴影,另一边留白,便显得画里少女皮肤无比洁白,仿佛蒙着一团圣光,从天上降落。当画者仔细的给嘴唇描色,又使画里人显得动人了……
宗上诗换支铅笔,勾勒眼睛,以削得极细的笔尖落在眼瞳、睫毛、眉毛上,尽量使画中人显露思想美。
和他同桌的井寓正在听歌,侧过头来,看着宗上诗仔细绘画的模样。他注意到了画中女孩眼瞳漆黑,长而弯的睫毛,仿佛有股淡淡的忧伤。他便取下耳机,噗嗤一笑,说:“这就是你的梦中情人,像漫画。”
宗上诗仍然在涂眼影,一边说:“她很真实,我在画我的小学同学……很可笑,我和她同桌了五年。到现在尤记得她皮肤白嫩,眼睛很大,一举一动都带鸟语花香的浪漫。好像现实版的鹰侠女,天生属于画里,或记忆里……”
“可以跟鹰侠女相比?”
“当然,”宗上诗停笔抬头,若有所思,“不过缺少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可现实里,你认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有多少真实呢?”
这使得井寓记起,以前宗上诗介绍他看《神鹰虚空》的时候,说过那书,因此思想,《神鹰虚空》里的鹰侠女是个财阀孤儿,终生不出古地,没有情感,像是个佛,这种女人不可能存在,因此不敢肯定地说:“鹰侠女只是故事,像你画的人,只有一色的铅笔线条,没有真实的色彩。而且,你真的认为它模仿的是《罗述回忆录》?”
“华仑一心想入王室。而我,可以让画里的人真实,只需要一盒色彩,一只毛笔,或者一瓶墨水也可以。”宗上诗执著说。
井寓腼腆一笑,把手里耳机放到书桌上,随即眼睛低看,自己的手指上涂着黑色指甲油。“好吧,”井寓手伸进衣袋,取出一个小红瓶,朦胧牌指甲油,递给宗上诗说:“这个刚好可以替代墨水,你好好发挥,让画里的人真实。”
“No,你太幼稚了。”宗上诗斜睨井寓的嘲弄神态,以指甲油上色,够荒谬的,但他心里却想,如果真的给这幅素描画上色,头发,眼睛,鼻子,嘴唇,那么故事会否变得美丽。
“不过你觉得后面的女生如何?”井寓忽然轻声说。
“谁?”宗上诗取出甲油棍。
“她戴一副墨镜。”
“你是说米莎?”宗上诗依然头也不回。
“你注意她的嘴巴,小小的,像武侠小说里说的,什么桃,什么小嘴的……”
“樱桃小嘴。”宗上诗疑问。
“对,”井寓喃喃说:“绝对是樱桃小嘴。”
宗上诗终于耐不住好奇心,掉转头,握甲油棒的手支着下颏,假意面向窗外小山,眼神却落在了米莎嘴唇上。
他看到的是一张艺术化的嘴唇,宽度约比鼻子,嘴唇上部花瓣形,下部丰满,合在一起鲜红欲滴,周边的线条极端工整,仿佛一尊雕塑被蓄意做成的样子。
宗上诗怀着画家的专注神态,足足盯了那嘴唇十秒钟,跟着视线扩大到整张脸上。
这个叫米莎的女生,皮肤白得透光,含病态,整齐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垂着眼睑,寂静的样子仿佛刚从另外一个世界出来。他视线继续扩大,米莎目前低着头,正专注的做雕刻。她左手拿块小木头,右手握着小刀,仔细的削划着木头,已经削划成一个大致的小木人。
宗上诗瞬间里,朦朦胧胧,恍惚感应到一种特殊的美学。但他又将看到的米莎跟小龙女比,感觉她不够超尘脱俗,跟着比较小学同学,又感觉她不够真实动人。因此他心里哼唧了一声,收回遐想,仍旧把米莎当成普通同学看。唯一不同的是,宗上诗知道米莎是个特别的女生。她由这个学期刚刚转进航海中学,由校长亲自安排在宗上诗身后、边靠窗户、可以看见小山小水的位置。她很沉静,平时不爱说话。尤其古怪的是,每节课后,她都坐在自己的坐位上,开学整整一个月,宗上诗没有一次在走廊上看见她,也没一次看见她在教室其它部位。她偶尔和同桌说话的语调,是普通话,音质甜美,仿佛流水的声音。但是她的不善于表现,和拒绝一切的行动,给外人的感觉却是孤僻多于古典。试想谁会喜欢孤僻的人,或古板的人呢?
“哦,见鬼,怎么这瓶指甲油滴在我衣服上了,”井寓突然懊恼地说:“这可是件新毛衫,法兰牌的,刚刚穿的呢!”
宗上诗哦的一声,当下收回右手,侧头看向井寓的毛衫,深蓝加白的,此刻右手臂的白色毛线地带,已经被指甲油染黑了一个洞。自我愚弄说:“一件新毛衫而已,不好意思,指甲油留给你自己绘画吧。”
“算了。”井寓故作轻松的说。
没人看到,此时米莎嘴角一斜,微微含笑,一双眼睛仍然落在雕塑上,双手不停留的继续刻画。
她笑宗上诗是个书呆子,痴痴梦呓的表情。
她认识宗上诗是在一个月前,那时她刚刚离开上海,来到钰州,那天阳光灿烂,她穿一套白色运动服,头戴白色棒球帽,纯洁似天使,还戴一副浅红色墨镜,有点耍酷,乌黑秀发扎成一条长辫子垂落,装扮成神秘优雅的气质。她随父亲以及校长,第一次跨入航海中学。校长吹嘘着,说他的教育方法独特而有效果,能根据每个学生的天赋,挖掘培养成起码擅长一种技能的艺术家。这时,有两个透着独特的少年落入她的视野。在右旁走廊边,一棵香樟树下,有两个少年,一个在弹吉他,一个在看书。弹吉他的少年皮肤过于洁白,孤独的眼神,以致带给她某种世界格外忧伤的感觉,以后她会得知他叫宗上诗。看书的少年皮肤暗黄,很光滑,是井寓。
让米莎感到意外的是,宗上诗在弹贝多芬的“命运”,这曲她也会一点,所以能分辨出宗上诗弹的音符不准,节奏迟钝,很是生涩,这使她不免轻轻嘲弄了下他。事实上“命运”是贝多芬晚年耳聋后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命运来敲门,对现实的绝望和对美的渴望,区区一个少年,如何能懂呢?但他弹了,就多少有些年少成熟的奇特。因此米莎打量了下他,发现他披一件韩式潮流的白色风衣,胸前、手臂、后身到处印着英文字母,但错落有致,毫不缺乏时髦类的艺术家风范。
至于井寓,低垂眼睑看书,沉静的样子,他有十分精美的五官,散发一种小姑娘的气质。
但米莎漠然,不带丝毫表情的就轻易步过去了。她那个时候,是认为不会与这两名少年认识的,就算他俩有点古怪,有点才华,仍然仅是大千世界一种风格而已。这还不足以令自负的她多么另眼相看,于是,她与父亲、校长一道轻易步过去了,而后继续听校长吹嘘着,这学校各种小景观,如何如何模仿了世界各种奇迹在内。当他们兜了几圈,最后抵达高二十七班的教室。那一瞬间,当她重复看见宗上诗和井寓坐在同桌,感觉世界像是旋转起来了,巧与缘分重叠。而在宗上诗和井寓后面,有个空座位,她心里好笑地呢喃了一句:我会坐他俩后面吗?
校长姓张,体型矮胖,说话的口吻吹口哨一般幽默。他稍微介绍了下米莎,说她从上海来,以前读一座名牌学校……米莎感觉宗上诗在凝视她,或许他也认出了,他们刚刚已经见过一面。其实别的学生也都盯着她看很久,或许是她美,或许出于她是新生,但宗上诗的眼睛是不一样的,思考,遐想,仿佛想一眼看穿人心,天生的绘画家。如她所料,校长安排她坐了宗上诗后面的那个空位置。
她是一个流浪者,出身于一个流浪的家族。
她来钰州,入读航海中学,仅仅是人生中流浪世界经过的一个站点。所以她毫不在乎读什么学校,坐哪里,因为她不属于任何民族,或地方。既然命运安排她匆匆而过,她对学校,或者同学,包括宗上诗或井寓,何必交付什么空泛的感情呢。与其与旁边的人聊着无聊的话,进行空洞的故事,还不如刻个木人玩玩呢!
这种艺术能令她想起早亡的母亲。那时她五岁,母亲总是在书房,身形高挑,穿黑色宽袍寂静地做各种雕塑,书房里摆着无数的木头、黏土、玉石制成的雕塑。那年母亲去世,后来她很想回忆起她的五官,但越来越模糊,这很遗憾。至于她的父亲,不值一提,是个庸俗的商人,做一种隐秘的事业,时常外出,并且会带她世界各地的跑。小学前她生活在加拿大,和一群金发碧眼的孩子一起上学,那时她对自己的黑头发很奇怪,容易孤立。中学她随父亲来了中国上海,那是一座有神秘文化的城市,现代化,含租界历史,骄傲而伤感。但她所上的那家中学,和中国其它保守而紧张的学校是一样的,学生感情麻木,这使她越来越孤独,终于在一个多雨的季节,她无缘无故大病一场。于是,父亲带她脱离苦海,来了钰州,把她送入这所追求自由的航海中学了。
她原本以为会静静淡淡的读完高中,就像乘一艘客轮,途径死气沉沉的大海。高二高三这两年后,她会选择一个国外大学,成熟了,去过一种独立、浪漫的生活。但她不知道,前桌的两个男生会那么奇怪迷人,与以前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同,这是一种小而成熟的奇特气质。
宗上诗除了会看书,还会绘画和弹吉他,偶尔还会下下象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很多爱好,这不奇怪,教科书不也种类繁多么,可是令米莎费解的是,这个男孩子每学一种艺术,都能在他这年纪称得上高手。至于井寓,虽然不像宗上诗那般爱好多样,但很有音乐天赋,他有时在女生旁边弹吉他,有人鼓掌了,他就露出一个独特的羞涩笑容,他除了喜欢贝多芬、莫扎特这些作曲家,自己也会在上课时涂写谱曲……所以米莎不能不多留意他们,并发现,他俩亲密得有点过分了,拉拉的感觉,他们除了会交流绘画音乐,还会评论某本武侠小说。
这所航海中学确实很有艺术细胞。校长是个海归博士,带来一种海外的和自己独创的教学模式,会让每个学生起码掌握一门的艺术技能,如他吹嘘,他设想这里的每个学生都是艺术家。他会考察教师,令他们讲课方式与别的学校不同,甚至可以异想天开。所以这里的老师是不会管你有没听课的,也不会管你会否考试,这与工资无关,也对知识的长远深邃毫无意义,那些还没长大的中学生,都还没学会独立思考,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为什么要受强迫去背这么多教科书呢。所以米莎的班内,学生懒散,但好多个都有一门艺术特长,诸如歌唱、写作、绘画、编程,有个别还很厉害,得过省大奖,而她自己,也有一种极致孤独的嗜好,就是雕刻木人。
这种自由,是容易使学生把社会上一些丑陋恶习带到学校的,就是抽烟、喝酒、玩扑克、谈恋爱那些。反正这是所艺术学校,不正规,热爱自由,老师只教艺术才能,不会给你塑造什么特定的性格,何况老师为钱教学,上完课就走,教室的热闹当然属于学生。米莎对此有些微意见,与厌恶反感,因为有些男生给她粗鲁的感觉,感觉很吵很闹。但这种缺少规则的教育方法真的不好么?它教出了宗上诗与井寓这两个怪异天才。
米莎只能够这样理解,她们这般年龄,没有学生不是浮躁好动的。所以在她周围,一下课了,几乎每个学生都不安分,无论是男是女,都会追来跑去,米莎感到无聊,反正她是不会参与进去的,也不会与谁交流,说话谈吐也是某种奢侈的行为。只不过,她会轻易坠落宗上诗与井寓交流的圈子里,他们说的话太奇怪了,明明奇思异想,却挺真的,仿佛始终有面镜子照着他们的心,呈现出了语言。他们那种生活方式也挺奇怪,一起看书,一起弹吉他,他们是不是拉拉?起码米莎没有这种过往经历。但某时两人也会轻轻吵起来,书有好有坏,音乐有高级和低级,他们钻起牛角尖来,简直不可理喻,但过后他们又互相理解了,仍然是好朋友。
世界上很少有他们这么脾气温和的人,又坐在一起,大抵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从而证明什么才是友谊。
有时候,宗上诗也不缺乏他这个年纪的幼稚和狂妄,他会给看过的书籍列个排行榜。大意是说,这本书一流,那本书二流,艺术也是有等级的。有一天,米莎经过宗上诗的桌子,就看见一本摊开的作业簿里写满书名,赫然写着《1,神鹰庵》、《2,泰坦尼克号》、《3,星空浪子》一排书名。显然,宗上诗在说“神鹰庵”是第一名,这使米莎莞尔笑了,心里不这么以为,因为《泰坦尼克号》可是美国大师卡梅隆拍摄的,全球票房第一,可以列为世界名著,《神鹰庵》仅仅是国家级、某个时代的,怎么可以如此排名呢!何况,据她所理解,中文与英文本来就区别很大,文笔方式,和说话腔调一样东方西圆,非要对比那是早上的太阳和晚上的月亮。
虽然米莎不否认,宗上诗有些才华,他似乎琴棋书画都会点,写的诗歌充满浪漫色彩。他的家境或许不富有,因为装扮简单,但那雪白细腻的皮肤五官,使他有流光炫彩的气质,笑起来很迷人。他的眼睛凹陷,带着沉思,具有处事认真那种专神像,谈吐从容,能说几句漂亮的话。怎么说呢,他像个哲学系的学生,或说像个梦幻家。他经常与井寓谈论的话,分析起书的人物、景色、情感、内涵和意义比较仔细,有点观察力,这倒是天赋。
至于他的同桌井寓,算是一个纯粹的音乐迷,经常哼乐谱,往往抱着一个吉他,就拨出一缕从没人听过的音符了。按他说,这是在作曲,其实是改编其它名曲的旋律。他入迷到这种程度,上课也声音很轻的哼歌,神游,有时还在桌上写音符,漫游。有时候老师讲课,看到井寓写乐谱了,就点名叫了他一声,他就噢的一声,然后继续神游、漫游。他还喜欢卖弄,一到下课,他偶尔会在某个女生桌旁弹弹吉他,一当女生给他鼓掌,他就露出一个有自己特色的羞涩笑容。他和宗上诗看书一样,入迷有专神像,并且,他在这个年龄,起码已掌握了基本的作曲技能。
米莎就是根据以上看法,判定宗上诗和井寓属于哪种类型。宗上诗是个书呆子,已经说了,井寓则是个音乐狂人。两个人所以能成好朋友,无话不谈,不仅出于同桌,主要是宗上诗会的,井寓也会点,井寓擅长的,宗上诗也懂点。他们各自有不同的性格与优点,却都喜欢分享,或许是友情吧,总之米莎有点羡慕。有时候,井寓会伸手从宗上诗的抽屉里拿来一本武侠小说看,宗上诗也会拨弄井寓的吉他,表情认真,好像内行人那种神态,并且弹奏的曲调含有梦的色彩。就是那种感情很深,但又空谷回声的音乐。这可以证明他是浪漫主义少年。并且他在谈论女人时,也带浓重的浪漫色彩,什么小龙女,师妃暄,林仙儿等等的,武侠女名人一大堆,就像今天他谈论的小学同学,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等等。
就是这样一个张着眼睛做梦的男生,突然回头看自己,并且还不小心让指甲油滴在井寓身上,情景不是很戏剧化么?这就是米莎微笑的缘故。
当然她是不会因为这一眼,就有什么想法,什么念头的。宗上诗只是作为痴人说梦,把传说的假人,对比一下自己,眼神随意,动作散漫,这样的一个梦幻男孩,根本不可能和自己有什么发展。米莎了解自己,现实主义,这与宗上诗的梦想相对。这种现实来源于她的神秘家庭,也来自她过早丧母,习惯于独立生活的生涯。虽然她现在还保留孩子气的单纯,喜欢做家家,抱着布娃娃睡,但她很理性,过早拥有家庭女性的思维和行事方法。
米莎靠在座椅上,自我思索着,时间像光逝去……
到了上午9点钟,叮铃铃响,地理课开始了,女地理老师风姿绰约地跨入教室。她踩高跟鞋红靴子,走路咯噔咯噔地响。这是个既成熟、又性感的漂亮老师,风韵无穷,她有个值得一提的特点是,有很多衣服,总之每回上课都穿的不同。今日她化了浓妆,瓜子脸苍白,盘顶长发,梳着几条辫子,穿件绣着牡丹花的白色风衣,和红色短裙,黑蕾丝长袜子。她姓吕,学生们叫她美女。
关于空前绝美的吕老师,她有很多传闻、绯闻,什么和校长勾搭,跟某老富翁睡了,尽管她平时言行举止都很冷漠,所以还有人传,她到三十还是老处女。这都因吕老师过于美貌,太爱打扮,所以在这个既早熟又喜欢谈情说爱的班内,学生都喜欢把她的故事说得很夸张,而且喜欢凭空捏造。不过最近有个已被证实的绯闻,说吕老师正与市长霍新拍拖,因为有个学生曾把他们的合照流传给所有人看。那是印在钰州日报上的。
所以,今天当吕老师优雅好看的站在教桌前,翻开手里的地理课本,台下的许多学生都以好奇暧昧的眼神盯着她看。
吕老师深有体会: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同学们,翻开地理课本的第29页,我们这节课,讲的是元朝的地理环境,”吕老师以好听的嗓音说:“元朝是我国一个特殊的年代,它的存在,曾令中国疆域之广、军事之强、民族之多冠绝全球。这节课我会讲解元朝国土最大是多少,也会讲解蒙古现在的状况,包括内蒙古,与外蒙古之间的关系……”
吕老师按照教科书里的内容慢条斯理地讲说着,不缺乏优雅,也有敬业精神。但显然学生对吕老师本人的兴趣,远大于对元朝地理的兴趣,所以学生们其实是以一种慵懒散漫的方式听课的,间或有些男生会注视吕老师的黑蕾丝长腿。
当看到台下有两名同桌男生,正在交头接耳的说话,毫无顾忌的样子,吕老师突然住口不讲了,她想约束一下这些散漫的学生,所以一合书本,拿起教鞭,指着那两名男生的其中一个,冷冷道:“马大宇,站起来。”
“女(吕)老师,你叫我站起来干嘛?”有点胖的马大宇故意把吕发音成女,但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刚才我讲到哪了?”吕老师问道。
“刚才老师讲到……”马大宇支吾,显然回答不出来,侧头看同桌刘飞,看他偷笑,于是马大宇干脆回答:“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什么?”吕老师愕然道:“你以为在上语文课么?”
“我的意思是——苏杭出美女,吕老师!”马大宇还以憨憨的口吻继续瞎扯。
马大宇虽然语声笨笨,但说到“美女”两字极为揶揄,似动画片的驴的配音,其他学生都能联系到“吕老师”,不由集体呵呵笑起来。对读书差的学生来说,无聊和惹事是他们的特长。
吕老师冷着面孔,也看不出是生气的多,还是恼怒的多,她咬着冷牙,阴丝丝道:“马大宇,我现在要你讲出四个钰州名人,如果讲不出来,我就带你去校长室学习开除手续。”
马大宇目睹吕老师大发雌威,憋了憋气,只得答道:“庄子,华佗,李清照,还有……还有,我们的市长霍新算不算一个?”
顿时,全班学生又是哄然大笑,好像恶作剧一般,故意笑声持续得很久。
吕老师看见马大宇竟敢提到霍新,正打算立刻把他揪到校长室去,可偏偏这时,衣兜里的手机,却恶作剧般响起了埃及艳后的歌声agnosticism。
霎时,学生紧张地盯着吕老师看,神秘兮兮地偷听声音,并且注意吕老师表情。
果然听到吕老师说:我在上课呢……等下还要开会……宴会就晚上……嗯……
等吕老师收起手机,视线一扫,果然看到学生们惊奇夸张的面孔,对这些屁事不懂的毛头学生,她有气无力,但也不想再跟马大宇斗嘴了,一板面孔,继续讲课算了。
……
这个时候米莎也在注意一切,虽然她坐着不动,眼神静静的,但对于马大宇的恶搞,和同学的哄笑,她多少也感到一丝好笑,但可笑之余是荒谬、幼稚和无聊。她的思想仍然停留在宗上诗回望自己的那一眼眸之间,雕像一样静静的,却仿佛有种惊叹的眼神。他为什么要看自己那么久,他会想些什么?米莎以手支着腮帮,斜斜看向前桌的宗上诗,见他俯着身子似乎在看书,不知道是地理课本,还是武侠小说,因为他有时也会在上课的时候看武侠小说,他才艺精通,却不在乎认真上课,对死板的教科书也不太感兴趣。至于井寓,正埋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不用说是作曲,他确实痴迷音乐,或说浑身都泛着音乐泡沫。
渐渐,米莎想起了童年的一个小玩伴,名叫Andy,是个金发小男孩,曾是她的邻居,他们一起玩过,那时她五岁,好像他们的父母也是交际圈的朋友。记得那时她全家都住温哥华,在一栋乡间别墅里,妈妈还活着,会在一个充满雕塑的书房教她绘画、认字,妈妈还会在工作室做各种雕塑,使她感到无聊,然后她一个人跑出门去,附近家住着Andy,他们一起走在花间草地上,爬树摘果子吃,记得后院有个大花园,夏天的时候满是蝴蝶,她与Andy曾幻想不停的追赶蝴蝶,那样蝴蝶会累,然后就可捉住了,然而他俩跑了很久蝴蝶还是不累,捉不住。现在在记忆里,Andy的形象很模糊,丁点没有,不会像宗上诗和井寓这般友谊长存。她应该只与Andy一起上过一年的幼儿园吧,因为母亲就在那年死去,死因离奇,但没人解释过,她始终记得参加母亲的葬礼时在墓碑周围有很多黑衣服的人,包括神父,一切都有种神秘的恐怖。后来,父亲开始变得焦虑敏感,不停地在家里木板上抱着手走来走去,突然,就带她离开了温哥华和加拿大,到了意大利读小学,后来又到中国。
她在上海读的是名牌中学,教科书式教育,教师们都有正规学历,就是那种拿着教科书让你模仿的方式,并且模仿的时候不能丝毫偏差,否则就是错的。这与米莎的自由性格违背,也不符合米莎家庭本有的外国人身份,所以米莎不喜欢,感受不到快乐,今年春天,阴雨绵绵,忧郁伤感的她患了一种莫克丝病,大病一场。他父亲便把她带到钰州这里了。航海中学或许是所很自由的学校,每个同学都散漫无章,浪漫放肆,可她依然不喜欢,不习惯同学的幼稚、虚伪、浅薄、和自私。她一遍一遍的削着木人,做着童话情怀的梦,幻想有个真诚的王子邀请她做朋友。
前桌两个男生比较真诚,向往真理,不会重复别人嘴里的谎言,那是一种诚实的气质,说不出来的有安全感。无论是宗上诗,还是井寓,他俩说话的时候都很真心,推心置腹,含有一点书生对真理的执著。他们谈小说,或谈音乐,总是把新发现的想法说出,包括理解,然后等待对方的回应。不会明明你说的是对的,他却说是错的,明明你说的是错的,他却说是对的,那是哲学家的优雅。他俩要好的这么要命,天生适合同桌。
米莎偷偷听着两人间的对话,偶尔会偷笑,但又有憧憬和幻想,假如自己有个这样的同桌,了解自己,情趣相投,一起做同样的事,比如雕刻,那么生活是否会变得开朗。她现在的同桌女孩,名叫张雪,是个长相文静、性情内向、来自郊区的住宿生,她喜欢数学,整日沉陷学习,是个比较有进取心的女孩。她就像个学习机器,坐在那里可以比米莎更一动不动,所以不会给人丰富的情感感受,她也不会擅长理解别人。米莎原本就是个带距离感的女孩,因此她和张雪不可能有类似宗上诗和井寓的浓厚友谊出现。
其实可以假设和宗上诗或者井寓做个朋友。米莎可以在思维里,把自己放在一个属于宗上诗和井寓的空间里。在浪漫的空间,放纵的领域,画个三角形线条,自己和宗上诗、井寓分别占据一角。宗上诗和井寓在漫天行舟的交谈,自己就作为一个倾听者,在旁边默默聆听男性的声音,有时点下头,有时笑一下,遇到哪个男生说对了,她就嗯一声。如果更进一步呢,像童话故事里的爱情传说,她可以在宗上诗和井寓间选择一个。首先评价他俩的长相,宗上诗也很白皙,玉一般纯洁,谈吐从容,举止优雅,他总有某种沉思的表情,有点可笑,仿佛他自己喜欢评论小龙女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至于井寓,皮肤略黄,但五官端正,华丽好动,并也不缺乏优雅和浪漫的素质,他有一双热情的眼睛,穿色彩鲜艳的服装,弹奏吉他的动作充满美国情调,和荷兰情的伤感,这个人适合做情人。
——
突然教室响起一连道老外说话的声音,叽里咕噜连续说着,话声不重,好似播音员的腔调,所以全班学生都往后面角落的发声处看去,却见那是一个叫郑义的男生,正在书桌上把玩一个苹果手机,带着耳麦,估计是线路或插头出了故障,所以手机里的声音传了出来。手机兀自说着:It was Ronaldo, he crossed the defense, first, second, third, shot, scored, Ronaldo scored twice in a row...
这个郑义长得高大体胖,身穿运动服,据传足球踢得很好,现在他也发现手机声音外泄了。但现在手机里足球赛正到关键时刻,罗纳尔多在射门,所以他只等罗纳尔多射门成功后,才把手机关掉,收回裤兜里,身板直直坐着望向吕老师。
吕老师这回真的怒了,她并不知道郑义的名字,只是瞪着他道:“你,下课后和我一起去校长室,我看这所学校实在是纪律太松散了,我会通知你家长的。”
四周的学生感觉好笑,一个个懒洋洋的,显然不怕过于美艳的吕老师,反而还喜欢看吕老师发怒的样子,最好是让她与郑义吵起来。但郑义作为当事人,说会通知他家长,可好笑不起来,沉默坐着。吕老师沉了沉脸,复举起书本,继续讲课。
教室慢慢沉静下来,像是河里一艘慢慢徜徉的小船。
米莎又在连接刚才的浮想,她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凝望宗上诗与井寓的背影。此刻宗上诗斜斜靠在椅子上,侧着身子,翘着二郎腿,支着下颏,单手翻书,忽然手指一动,合上了书本。米莎得以看见那是一本画着美女剑客的武侠小说,书名似乎是“诸神”,好似宗上诗看过这书好几回了,现在的网络小说动辄都有几百万字。突然间,有点意外,宗上诗侧转头看向左边窗外,似乎感觉到米莎看他,他又动了下脑袋,眼睛使劲往左,瞥了米莎一眼。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刻,米莎直直望着宗上诗,仿佛风的轻语,两人都有一种暧昧的感觉,但出于陌生,宗上诗立刻回过了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同一时间井寓本来在看着自己胡乱涂写的乐曲,他在宗上诗回头看米莎的时候,注意到了什么,于是一边哼着刚刚写的曲,一边也转过头来,看了米莎一眼,当发现米莎也在微笑看他的时候,他脸蛋就红起来了,哼不了曲,神经和肢体都很紧张,他不敢想象继续对视米莎自己会什么形态,就匆忙转回头了。可是过了片刻,他便拿过笔和书本继续谱曲了,仿佛米莎的笑望,给了他某种特殊的灵感,他要写出充满幻想的绝世名曲似的。
米莎微微一笑,她也懒得听课了,顺手拿出抽屉里的那个小木人,执在手里仔细观察,眼神深邃,仿佛想透过木人看到宗上诗与井寓的心灵。其实井寓这个男孩,在写曲的时候挺美的,他穿着时髦张扬的服装,举手投足都带音乐细胞,他提着笔,点着头,感应曲音,浑身那股音乐人的摩登,正是新世纪音乐作为主流的味道。
再又看看沉静慵懒的宗上诗,又翻开了武侠小说,以右手食指轻轻翻书,呼吸很轻,轮廓清晰,像尊静静的大理石雕像一般。不过认识他的人知道,他说起话来很美,流云轻转的眼神,时而从容一笑,有时说话同时会做个动作,更是潇洒得很。
如果自己和他俩中的一个,谈一场恋爱,会是什么感觉?
这种想法让米莎自己都觉得古怪,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她在上海三四年,坐过四年教室,从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用心去思考谁,并且现在思考的,还是男生,还是两个。
她又回忆起了初中的前桌,也是个男生,外貌不错,穿的也好,就是举手投足都露俗气,很是粗鲁野蛮,这让人轻易可以看出他的装扮其实也是父母给的。所以米莎一看见他,就会厌恶得转过头,何况去多思考、琢磨他的举动气质了。
想到这,应该有答案了,或许宗上诗与井寓就是与众不同,带着出类拔萃的才子气质吧!但他们有多出类拔萃呢,米莎又不敢肯定了,因为她这时又想到,虽然这个班级的很多学生都幼稚调皮,但确实有那么几个获得大奖的尖子生,这个学校也这样,在上海学校呆惯了,真不懂钰州怎么有这么多才人。
米莎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继续飘想,有时会被吕老师的讲话打断思索,然后又胡思乱想,渐渐又想到了同学们生活上的事了,他们嘻嘻哈哈的,童真快乐,是否有谁和自己一样,会寂寞,会忧伤,跟着稀里糊涂想到自己的家庭生活上了,父亲忙碌的从不关心自己……
下课铃声响了,吕老师果然把郑义带出了教室,应该会去校长室,其他学生想象着郑义面对校长的表情,全都感到幸灾乐祸地笑着。一等吕老师的大长腿跨出教室,学生们纷纷活动起来,教室又恢复课后的热闹。只恨不能吃喝嫖赌。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是一本太监小说。”宗上诗猛的将书翻在桌上说道。
“是‘诸神’,前几天,你刚买来时不是说很不错吗?”井寓惊讶说道。
“对,头一集很好,方小道人物刻画得勉强能比郭靖,各种人物、功法、武器、妖兽、门派也繁多,有点模仿‘天龙八部’,类似东邪西毒,可是爱情太过浅薄虚假,幼稚性,尤其是书发展到几集后,越看越失望。后面完全是几个木头人跑过来,打几下,没事忙,说几句废话……”宗上诗失望的说。
“我不大认同,你评论一向不准。”井寓摇头说道。
“怎么不准?”宗上诗问。
“记得你很早前说过,金庸不如黄易,又反复和我辩证,黄易仅算金庸徒弟。自相矛盾。”井寓摇头晃脑的说道。
“呵呵……”宗上诗哑然失笑,想了下,说:“要不我今天花点时间,跟你讲解评书秘术如何?学弟。”
“愿洗耳恭听。”井寓点头说道。
宗上诗一边把《诸神》书本合好,一边手掌抚摸书面,思索着,说:“武侠小说卖点是故事吸引人与否,金庸写作时没电脑,故事资源稀少,他完全是靠自己大脑创作的,所以写的书容易千篇一律。黄易时代完全不同了,有电脑,一搜就有很多信息,而且好电影更多了,所以黄易写的武侠小说内容丰富、多变、奇诡,尤其写法现代化,所以我认为故事与潮流方面黄易更行,文学艺术方面嘛,金庸可以算做黄易师傅。”
“呵呵,有道理,可惜你再强也看不进女生小说。”井寓随意促狭的说道。
“哈,英国‘哈利波特’的作者是个女的,开创了魔法师风潮,美国‘暮色’的作者是个女的,捧热吸血鬼风潮,我都欣赏呀,可惜她们都是外国人。”宗上诗笑说。
“或许这两个名人,是你我日后的代名词。”井寓说。
“梦想吧。”宗上诗感叹说。
“唉……我俩不仅多才多艺,更外貌俊帅,潇洒,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有钱女人,然后开个电影公司,做导演,总裁。”井寓故作吁叹地说。
“你还真做梦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不如思念小龙女,思念师妃暄吧。”宗上诗笑说。
“对了,你那小学同学呢,叫什么名字,说说,她哪里像鹰侠女了?”
“她叫琪琪,皮肤很白,眼睛特大,有一对深深的酒涡,和一双洗得很干净的小手。她家里人喜欢给她扎两个小辫子,还给她涂胭脂,洒香水,所以大家都喊她‘香香公主’。这绰号还是我给起的呢,我二年级就看过香香公主的漫画本,对香香公主身上的自然香味,印象特别深刻。我闻到琪琪身上这么香,老是用一种香水味道,就喊她‘香香公主’了,可笑的是,她不知道这绰号的含义,其他学生也不知道这绰号的来历,不过见我老这么喊她,也就这样叫开了。有一次,课堂举行阅读比赛,老师喊琪琪的时候,还特意喊了声:香香公主,起来,该你演讲了。我心中说有那么得意就有那么得意了,而且,那次阅读比赛,琪琪还得了第一名,我得第二名,真值得回味的……”
米莎在后听着宗上诗的喃喃回忆,感觉枯索,随即取出塑像和小刀,就这么雕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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