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朦胧中的现实与幻想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曹雪芹
某日下课,宗上诗自操场归来,他走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看自己的座位。他看到井寓正回转身,面朝米莎说笑着,米莎则也微笑着。霎那宗上诗很奇怪,井寓与米莎何时好到这种程度,而为何,井寓这几天很少与自己说话,神秘兮兮的,穿什么燕尾服?
宗上诗进入教室后,看见井寓与米莎话说完了,井寓转回了身,待宗上诗也坐到书桌上,井寓只是冷淡的看他一眼,即假装看自己的书了。
宗上诗也装作翻开一本《莎士比亚诗集》,心里却不安定。
他记得前几天井寓扬起金表,说是他瑞士的姑妈送的,这是炫富么,他成日穿件燕尾服,是给自己看,还是给米莎看?他知道井寓父亲是军官,家境不错,但说他炫富,却是与他以往性格不同的。
还有米莎,从未说过她家多么有钱,但从她往日的华丽装束来看,她家该是相当有钱的。
唯独自己家,真正的小康家庭,确实与米莎或井寓有隔阂。
宗上诗略有悲叹,都不知道自己干嘛想这些。他想还是好好读他的诗吧。近些日子,他又迷上了诗歌,喜欢上那种不平凡的诗句。
下午放学的时候,宗上诗没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校园旁的溪边,散步着,遐想着。
他默读着莎士比亚的诗句,走着,心思细腻。他观察着潺潺溪水,石头,绿草,野花,为一弯春色着迷。他望着天空,暗色素逐渐增多,大自然变得寂静。他想,手上这本《莎士比亚诗集》已读得差不多了,该回学校图书馆,换本别的书看。
宗上诗返回学校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道对他而言分外奇异的歌声。
——这世界、反与正、诗人走着、哦,那故事、那是非、孤独徘徊、的歌……
这不是井寓的歌声么,唱着自己填的词,他怎么会在这唱歌?听辨声音来源,似乎就在图书馆下的树荫里。
宗上诗快步走向图书馆,愕然望见,幽径里,一棵大榕树下,有一群学生环绕着榕树,井寓的歌声仍旧在人群里响起。瞬间,宗上诗意识到井寓在干什么,他在演唱,并已成功,自己该为好朋友高兴。宗上诗走至人群后,然而自人群肩膀看见里面的井寓时,又呆住了。因为他见到,榕树下一条石凳上,不仅是井寓抱着吉他演唱,在井寓身侧,还坐着米莎,她微笑着,随音乐点着头,似乎在配合井寓表演。
井寓唱得意醉神迷,没发现宗上诗,米莎自顾自点头,也没发现宗上诗,他们没看见宗上诗很紧张。
原来井寓和米莎早就谋划好了,做一对搭档,一起表演,可他们从不告诉自己,当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宗上诗控制不了内心的酸楚,难受,他原本贫穷,没有成就,这是他最不该与米莎相处的一点。但他为什么要惦记着米莎,寒假时,偷偷画她的肖像?宗上诗灵魂抖颤,这种感觉使他相信,他其实已爱上米莎。他只不过一事无成,贫穷,所以才不正视这种感觉,并将爱掩藏,从不跟米莎说,也不跟自己说而已。
他仿佛看着一面镜子,从此再不能欺骗自己。
他犹豫,该留在这么?问井寓,问米莎,他们这是不是在谈恋爱?可是他不能容忍井寓与米莎以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瞧自己,因此,他神经抽搐,转身走了……
夜晚。
宗上诗伏在电脑桌前,静静默默的打字,重写《英雄史诗》。他要把这种失恋与心酸,混入书里,赋予书以一种绝世恋曲。他修改了《英雄史诗》的开局,主角古风正在大学攻读计算机C语言,忽然父亲破产了,他从一个纨绔的富二代变成了一个酒店里的洗碗工,曾今的恋人,如今做了他人的情妇。古风颓废悲伤,看破红尘,入了佛门,后来他会写一本旷世奇书。他会混入大千世界,认识官僚、女星、艺术家、富豪、拳击手、流浪歌手等等人物,从而写出一本英雄人物众多的书。然后这些人物都有故事传奇性,隐藏着改变世界的秘密,像武侠人物,又与现实人物混合,变成一本世界观真实,人物故事稀奇古怪的哈哈镜小说。这可能是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但又要超过《百年孤独》……
晨曦。
宗上诗仍在写作,他仿佛在看一个属于自己缔造的世界,他的灵魂在主角身上,看到书镜里的世界及过程……石之轩的化身乃封井,两米多高,高额大鼻,眼神深邃,桀骜不顺,因为他偷窃了美国超能学院的特异功能解码器,遭超能学院的高手追杀,机缘巧合下,丢失了解码器,使古风获得,故而古风学会了特异功能。后来,古风偶尔邂逅了一个独臂怪人,乃是杨过化身易承天,知晓他空着一只手袖,站在海边,迎风凝望,只为等候一个有十六年之约的奇女子……
写到这时,天已大亮,宗上诗看看时间已八点钟,早过了上学的时间。但他毫不在乎,感到倦困了,走到床边,脱了衣服就上床睡觉了。
中午的时候,宗上诗倒去了学校。他看见米莎和井寓都望自己,他便微微一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又取出白纸,开始续写《英雄史诗》,间或作一首诗歌。
米莎在后凝视宗上诗俯身的背影,心里还在浮漾他刚刚的微笑,她心思细腻,捕捉到了那笑的负气与哀伤。他孤独气的走来,入座了,也不与井寓或自己说话,闷头写作,是否已知自己陪井寓演唱的事?那他责怪自己吗?可是,自己与他什么关系也没,上个寒假他还和一外国女子划船浪漫呢,他有什么资格责怪自己。
米莎霎那间头脑混乱,理不清自己和宗上诗或井寓的关系。她记得自己和井寓,或宗上诗,都是好朋友。他们本该彼此信任的相处,谁都不该责怪谁,不能因为这个和那个在一起,干什么了,就妨碍了另一个。然而她又知道,一个女的和两个男的做朋友,本就矛盾,因为女人和男人本就无法只有纯粹的友情,而会夹杂性爱,尤其他们正值青春萌芽的年纪。
但宗上诗从未对自己表示过爱慕,井寓也没,自己之所以陪井寓在榕树下弹唱,仅仅为履行诺言,答应在井寓弹唱的时候陪他,那就不食言。产生现今的矛盾,混乱,只因不该三个人离得那么近,同时认识,同时相处,逐渐发展出所谓的三角关系。
但,如果真有爱情,自己会在他俩间,选择哪个?
米莎长时期的迷惑了,她最看不清楚的就是这点,还有,她是韩国女人,本就与两个中国男孩隔一道规则上的墙,所以她更理不清这情感了。
那个下午,她为履行诺言,仍陪井寓在图书馆前演唱。
而后几天,宗上诗仍然执迷于他的写作。
某个星期六,宗上诗自外散步归家,他一进屋,就愕然看见一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女孩。那是邻居珂珂,她坐在自己家一张沙发上,瘦高的身子冻得蜷缩起来,她外套蓝色衣服,戴红色针织帽子,和一条围得很紧的围巾,露出的脸蛋和手,均给人苍白无血的感觉。
宗上诗纳闷,这位五年没和自己说过话的邻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并且现在珂珂凝视自己,一点也没害怕、害羞的表情。
“宗上诗,你好。”珂珂先说。
“你好,有事么?”宗上诗说。
珂珂指指左身侧空着的沙发位子,并往右腾挪,说:“你且坐下,我有问题问你。”
宗上诗越发奇怪,搞不明白这个美女邻居跑到自己家来,要问自己什么,她说话的口吻,与自然的表情,倒好像她是主人,自己是客人一样。
“不必了,我还是站着吧,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宗上诗说。
珂珂笑笑,露出两个小酒窝,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请问,中国四大名著,作者都是谁?”
“‘罗贯中’,‘施奈恩’,‘吴承恩’,‘曹雪芹’,这又不难回答,你干嘛问我这些问题?”宗上诗回答,觉得珂珂很奇怪,怎么会跑到自己家说这些。
“向你讨教一二呀,听说你在写小说哩!”珂珂说。
宗上诗更加奇怪,珂珂怎么知道自己写小说了。他正想询问,却见里屋走出两个中年人,一个是自己父亲宗理,一个是珂珂父亲王君,他俩微笑着。
“宗上诗,你回家了,快来见过王叔叔。”宗理面带微笑的对宗上诗说。
“王叔叔好。”宗上诗说。
“呵呵……”王君笑着,对宗上诗说:“别客气,我听你妈说,你在写小说,语文很好,所以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给我家珂珂教导下写作。珂珂她刚进文艺班,要参加市中学作文比赛。”
宗上诗才知王家父女因何而来,看向珂珂,见她斜睨自己,一脸不服气的表情,心想珂珂未必真心想跟自己学写作,自己何必自讨苦吃呢。
所以宗上诗说:“我学的是外国文学,对中国教科书作文,本也不会的。”
“贤侄何必谦虚呢,那中国现代语语法,本就传承英文语法,你就花点时间,教教珂珂吧。”王君说着,看向身边的宗理。
宗理早与王君说妥,此时以不容否定的语气说:“小诗别辜负王叔叔的期待了,身为邻居,有事情,你理所当然要帮忙。”
宗上诗只能应允,说:“好吧。”
“太好了,”王君大喜说:“珂珂,你带来你的文章没,给宗上诗看看,人家可是写书的,你得好好跟他学学。”
珂珂在旁听着,一直鼓着气,她早听闻宗上诗在学校成绩不好,上的也是私立学校,而自己可是钰州市重点中学的优生,如今反而要跟宗上诗请教写作了,她很不情愿。但她又不能违逆父亲的意思,总得跟宗上诗交流下,因此,她站起来,说:“我作文放家里,让宗上诗跟我来看吧。”
她直往大门走去,经过宗上诗身边,宗上诗无奈,只得跟在她身后。
路上,珂珂又问:“鲁迅写的‘阿Q正传’你看过么?”
“看过。”宗上诗回答。
“那你说说,阿Q的精神胜利法,鲁迅都写了什么剧情体现出的?”珂珂心想你才记不住呢,有些刁难的问。
宗上诗回忆《阿Q正传》,为什么主角会是个愚民,说:“‘阿Q正传’是讽刺小说,主角是文盲,文盲怎么会有代表理想信仰的‘精神’,所以,鲁迅说的那种阿Q精神胜利法,翻译着应该是‘愚昧欺骗法’。清朝的国人都很蠢,文盲阶级,然而文盲无知无畏,偏偏还自以为聪明,所以阿Q会无知的笑话他人。比如说,笑话城市里的人叫凳子的叫法与他村里的不一样,笑话城市里的人煎鱼做法与他村里的不一样……阿Q作为愚民、文盲,生活习性也是野蛮的,比如,打不过王胡他就求饶,更不敢惹村里其他人,然而看见一个小尼姑了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负她几下……”
“老师说‘阿Q正传’批判了当时中国社会的封建,保守,庸俗,腐败等社会特点,揭示了旧中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里的生活场景。”珂珂说。
“那么你心里相信你老师说的么,他可能是背教科书说的。”宗上诗说。
“那么‘阿Q正传’为什么出名,它有什么价值意义么?”珂珂说。
宗上诗懒的思考的回答:“小说的价值是写给读者看,娱乐一下,书写得好看就自然有名了。当然‘阿Q正传’作为文学,刻画人性,还有熏陶精神的作用。据说鲁迅年轻时留学日本,所闻所见都很怜悯中国,回国后,又感到国民堕落,所以写了篇短篇小说‘阿Q正传’,大意是说劝人多读点书,不要自欺欺人,否则像阿Q的结局,稀里糊涂就被杀头了。”
珂珂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宗上诗能一忽儿就说了这么多,什么讽刺、文盲、愚昧、野蛮、堕落等等,挺有道理,只是和老师所讲毫不一样,她一时迷糊,都不知该相信谁的。只不过,对于宗上诗口若悬河她已很佩服。
因此她也想了想,觉得阿Q确实是个愚民,便说:“看来说你是作家,还真不是吹的,你是有资格指导我写作呀!”
宗上诗微微一笑,不以为然的继续走路。
不会,两人就到了珂珂家,珂珂用钥匙开门,邀请宗上诗入内,上了她的闺房,讨论写作。
珂珂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她的房间也带孩子气,纯白色的床,粉红色的桌,颜色有种给婴孩用的感觉。她打开电灯,白色的光照在这些充满梦幻感的桌椅柜子上,呈现童贞浪漫的色感。她领着宗上诗入内,直奔一旁的书柜处,让宗上诗略觉意外的是,书柜里排满书籍,除了很多教科书,还有几本英文书。
“呵呵……别以为我很有学问,这些书都是我父母买给我的。”珂珂说。
她伸手往书柜一探,取下一本白色笔记本,递给宗上诗,说:“这笔记本里,有很多我写的作文,你看看。”
宗上诗也不客气了,接过笔记本,去一软椅上坐着,翻阅笔记本里的作文。
珂珂写的字很端正,颇为轻巧雅致,能使人联想起她的乖乖女气质。作文嘛,继承了教科书风范,如一篇一千字的“春景”,下笔句句皆是拟人、比喻、渲染、衬托,一边给予深情地歌颂祖国,一边词采泛滥地赞美春天……另一篇作文“走近伟人”,倒略有思想,采取的是《资本论》那种螺旋长句写法,只不过马克思写真理可以绕来绕去的表达,她写的只有赞歌修辞,几无内容,属于无病呻吟那类……
“传兄,你看我的作文怎么样,还请不啬指教?”珂珂有些急不可耐的问。
宗上诗心里虽然高看了珂珂一些,觉得她写教科书式作文也还不错,但自己只喜欢写小说,所以莞尔笑说:“写得比我一些同学还好啊,以前真没看出来,珂珂会是个女文青。你在学校作文肯定很好吧,要不然也不会参加比赛。”
“还行吧,在学校,老师也经常拿我作文试读的。”珂珂说。
“那我老师,怎么从没试读我的作文呀!真不可思议。”宗上诗摇头笑说。
“闲话休说,言归正传,你说我写作文呢,应该采取什么方法,才会写的更好?”珂珂说。
宗上诗看着珂珂,感觉她一本正经的相,倒像真的喜欢文学,或说真想练写作文,可是自己只喜欢写武侠故事,对于写作文一点经验都没,什么中文语法,作文模式,自己连考试都分数不高,拿什么可以传授珂珂的呢?
因此,他只得实话实说:“我认为作文可以写事情,好比古人发明文字,为的就是记载‘东西’,所以,周易说‘以言有物’,胡适说‘言之有物’,作文里如果人物、景物、事物都写得出来,可以算作一篇好文章吧。至于很多网络作者提的文笔写法,我也在思索中,但我看到你那篇‘走近伟人’,虽然采取的是长句螺旋辩证主义写作手法,马克思风格,但你太小了,模仿这种写法只会论述不准地绕来绕去,别说别人没看明白你写什么,就连你自己也说不出在写什么。关键是,思维独到。”
“连你都说,我写出马克思风格了,难道还不思维独到么?”珂珂反驳说。
宗上诗以死亡的目光凝视珂珂,沉默寡语,说起《资本论》的作者马克思,他已失语。
学校里,井寓仍然放学后在图书馆下弹唱,米莎为履行诺言,不顾宗上诗,仍然陪着井寓表演。井寓喜欢翻唱杰克逊、甲壳虫乐队、维塔斯他们的歌,把原曲改成吉他乐,模仿各种声线,渐渐习惯一种嗓音,形成独特的唱法风格。他日趋成熟的唱腔,渐渐打动了听众,使航海中学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了,甚至,名声远传,连其它学校一些人,也听说了他的名字。于是很多人慕名而来,围在航海中学的图书馆下,聆听井寓演唱,还有某些个人,在放学后比井寓更早抵达图书馆,等候聆听井寓的歌声呢!
井寓出名了,连带米莎也出名了。鉴于两人形似拍档,总在一起,旁人肯定会猜测他俩的关系的,而越猜,越会让人肯定两人是情侣关系。米莎能觉察到旁人的眼光,窃窃议论,把她与井寓当名人,所以她与井寓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旁人的猜测。这使米莎不自在,也能感觉到宗上诗不自在。
这些日子,宗上诗沉醉于写书世界里,孤独,沉默,不关心自己或井寓。米莎反倒遭忽略了,并奇怪自己为何这么在乎宗上诗,老是看他,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么接近井寓很不妥当,会与宗上诗关系越来越冷淡,而井寓已出名,他的表演已不需要自己鼓励了。
所以,是该找个机会与井寓说不陪他了。
这日下午,井寓照旧在榕树下弹唱,唱的是王菲的“传奇”。四周围着几十个校内校外的学生,不乏一些美少女。当井寓唱完歌,周围观众自是鼓掌,“传奇”的忧伤浪漫,更让几个少女听得泪洒。一个名叫苗瑶的女生,甚至扑上前来,给井寓递了一支鲜花,并要与井寓拥抱。
井寓愿接受鲜花,也愿与歌迷拥抱,只是米莎在身边,他不好意思与苗瑶多作热情。
曲终人散后,井寓与米莎一同离开,米莎要把准备好的话说出。
“井寓,你的演唱已成功,你不需要我继续陪你演唱了。”米莎说。
井寓愕然,侧视身旁的米莎,想捕捉她的想法,问:“为什么呢?”
“因为旁人会以为我们早恋的。”米莎说。
“旁人,”井寓说:“你是指宗上诗么?”
“不是,”米莎摇头否认说:“而是一切的人,因为我们这个年龄,本就只该有友谊,不该有早恋的。”
井寓哑然笑说:“古代男女十六岁就结婚了呢,我们都十七岁了,怎么不可以恋爱。我已喜欢上你。而你天天陪我表演,也是有爱的吧?”
“太滑稽了,我陪你是因有承诺好不。”米莎嗔怒说。
“一点也不滑稽,我会等的,等你也说爱我。”井寓自信的说。
“真荒唐……”米莎说,掉头就走。
在停车场,她上了管野生为她开的捷豹跑车。乘车回家时,却怎么也忘不了井寓自信的语气,仿佛自己真对他有感觉。但宗上诗的身影,总在这种时刻出现,他的微笑如浮云,用孤独的眼神,凝视自己,仿佛倾述爱……自己不老幻梦有个白马王子爱自己么,可为什么,如今有了两个对象,却无比纠结,可能就因为对向是两个吧!
轿车驶入蒂兰亚区,到了家,停车间里倒是看到了父亲的本田车。
米莎步入大厅,当眼见到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尊小木人。那木人是米莎削的,不知怎么撂在大厅里,米高无意看见,拿来研究的。他想了解女儿的心思。
米莎朝前走,她与父亲往日都很少交流,自是准备走过自个回房间。
“莎儿,站住。”米高突然说。
米莎停住脚步,目视米高,目光狐疑。
“有什么事么?”米莎说。
“这小木人是你削的么,父亲想跟你聊聊。”米高说。
“到底什么事?”米莎问。
米高沉默半晌,说:“你不是总问我你母亲的事么,以前你小,我不想说,现在你长大了,我想告诉你。”
米莎心灵一颤,脑海里已浮现一个瘦高女人,她最喜欢穿白色裙衫,夏天背着自己在沙滩上走,带自己乘坐旋转木马,教自己唱歌,画画……米莎眼眶湿润了,为这些五岁以前的记忆感动着。
米高似乎晓得女儿的心事,叹了口气,把小木人撂在茶几上,起身经过米莎。
“跟我来。”米高说。
米莎沉默的跟在父亲后面。
只见米高带着米莎到了二楼,入了他的卧室,房里大而空泛,除了床和桌外几乎没什么东西。米高径自走到一幅日式画下,手往画布一探,便听咔咔一响,墙壁分开,露出一道暗门。
米高率先进入暗门,不知又启动哪个机关,暗门里亮起白光灯,已可见到里房竟是个韩国式宗祠。靠东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底下是一桌子,桌上摆有一些灵位。
“其实我们宫本家族,是韩国王族的后代,十六世纪,织田家族统一了韩国,我们宫本家族开始流亡他国。但我们从不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这宗祠里,祭奠的就是诸多宫本氏祖先。你母亲虽是以色列人,她的灵牌也在这里。我作为宫本家族嫡传一脉,落足中国,一直企图复国,或者建造韩国第二国度。二战韩国战败后,我们对韩国很失望,更求第二国度的成立了。安东健他们一家,同样想脱离韩国,建造韩国第二国度,他们是我们家族的军事同盟……”米高肃穆的说,语声让米莎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凉。
“你说我母亲是以色列人,那她怎么死的?”米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自杀死的。”米高回答。
米莎又是灵魂一颤,感觉到酸楚,眼眶红了,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米莎说:“请你告诉我一些母亲的事,我一直都想知道。”
米高回答:“你母亲虽是以色列人,却又与蓝氏王朝领导的公路党背离,她比较信仰孙毛主义,认为大东亚可以还原古老的历史,西学中用,强国起来。但她是错的,一个古老帝国走到尽头,强弩之末,怎么可能强国起来。韩国如此,中国如此,亚洲如此,要想创造未来时代的太空强国,唯一的出路是告别古国,创造新法律、新秩序、成就第二国度……”米高停顿一会,继续说:“莎儿,我今天领你来宗祠,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继承我们家族的愿望。未来,你将和安东健携手,共建第二国度。”
“和安东健携手是什么意思?”米莎问。
“明天,安东健要从西藏返回钰州,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机场接他。”米高说。
米莎隐隐体会到父亲的意思,感情是要自己和安东健相处,相恋,相婚吧!然后履行家族的义务,为什么第二国度努力。这些对于十七岁的她太沉重。她默然不出声了。
“好了,”米高说:“现在我领你拜祭下这里的祖先们。”
当晚,米莎回到房间,本想画幅超时间主义画,然而想起了那幅宗上诗为她画的素描。她拿出那幅画,执在手里仔细的瞧,她发现宗上诗画得极认真,他怎么能凭记忆把自己画得这么像呢?因为他一直观察着自己么,记得自己的五官模样,和位置,那张樱桃小嘴,被描得深黑,红润而精致……他肯定观察自己很仔细,并很想自己,这是否意味着他会爱上自己?
米莎为这个突然而来的认识颤抖,她从不知道,宗上诗会爱上自己的。她把自己置身于宗上诗与井寓之间,为获得友谊快乐,她也想过可能与两者之一产生爱情,但这爱如何产生,她不知道,也没严肃思考过。按她往日的想法,她理解爱情好像看待数学公式,就是,男的说爱她,女的说爱她,两人互相公开的说明白,就是所谓的爱情。
可现在,她发现爱情不是公开表白,而是存在于内心,藏得极深,连自己也看不透。她看着这幅画,仿佛感应宗上诗绘画的模样,他看到宗上诗正以灵魂之眼观察她,倾倒的眼神,爱慕溢于言表,但涉及求爱的勇气和过程,宗上诗不会轻而易举说爱她,他与自己一样,情愿把爱深藏心底。
她很想立刻找个人问问,这种领悟,与思念之情,是否爱。她想明日若见安东健,他可是很好的倾述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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