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英雄史诗
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
——李小龙
宗上诗坐在一张书桌前,倾斜靠着,有点懒散。他右手执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涂涂抹抹,是在绘画素描。随着铅笔扫来扫去,响着沙沙声。这幅画里的女孩鹅蛋脸,微侧着身,微仰着头,一对沧桑迷茫的眼神斜望过来,带着知识分子的专注,又含一丝藐视尘世的不屑。她的嘴唇颇小,挺直的鼻子,光滑的脸蛋,皮肤在纸上更显洁白泛光,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随宗上诗画笔召唤,飘飘坠坠地落在这张白纸上。
宗上诗知道在画谁。她是米莎。只不过记忆里的米莎是有色彩的,她离寒假最近的样子是披一件白色裘皮大衣,红宝石耳环,纯净时髦,仿佛能引领这个世界走向唯美。当宗上诗想把这些美以笔描绘出,尤其是素描,难免会落于简单平凡了。
宗上诗的画笔落在发丝处,扫描几下,荡漾出细毛,彻底完成这幅画。他凝视画里的米莎,感到她似乎眼神含有嗔怒幽怨,仿佛埋怨自己把她画得如此粗心大意,他将画笔一扔,自嘲一笑。
书桌一角搁着本《进化论》,底下压着几张白纸,那里还有几个不同表情模样的米莎。
为什么老是绘画米莎,自己是爱上她了么?宗上诗内心茫然,好像是从那日散步健身场,看见珂珂,他透过珂珂看到了米莎的幻影,唯美静止,理智性的,他便无法不去想她和思考她了。刚开始,还以为这是种好感,可慢慢的,他已相信这是爱情。然而自己有什么呢,怎么面对和接受这种爱情,这是是否成熟的考验。
宗上诗内心颤抖,时不时感觉寒冷,因为他不知道米莎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从没像现在般,这么关心谁怎么看待自己。可是现在,米莎总是在走来,轻易就开启了他的密码锁,看见了黑暗中脆弱的他。米莎在他灵魂近在咫尺的地方,轻轻移动,樱桃小嘴,吐出流水般温暖的声音,或者,她一边凝视宗上诗,一边雕刻木人,她想把宗上诗的优点和缺点都刻画出来,可她雕刻的动作,自己就像一尊塑像。
从来没有过,哪个女孩会像米莎一样,以幻影的方式靠近自己,好像她就在身旁,并且轻易进入你的心里,露出笑靥,笑自己思念她,或者脉脉含情,允许自己想念她。
可是米莎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这都是毫无意义的话题,愚蠢可笑,自己原本发誓,要在这个寒假写出一本篇幅不短的文学作品,然而老写不出,反而不停绘画米莎,倒好像,多去想想米莎也能获得写作灵感一样。
他独自处于房间已有一个星期,坐在椅子上,面对电脑,一动不动就是一个小时过去,然而大脑始终乱麻麻的,毫无头绪,他既不知道写什么内容,也不知道使用何种词汇语句。经常,他会想出一大堆情节,但都是混乱的,像是一个模糊的点,却不是一张蜘蛛网。他尝试根据点去写,思维却跟不上,所有写出的字都是杂乱、幼稚、内容空空的。偏偏,他又自尊自负,桌上放本《红与黑》,老是要翻,一对比自己写的文字,感觉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写不出《红与黑》那种文笔、故事、人物、环境的,他就心灰意冷。所以乱涂乱写了一个星期,他都没写出什么。
上帝似乎说:不是想干就干,而是能干才干。
现在,宗上诗已很烦躁,他感到自己再无法那么心境平和的坐在椅子上了。他站了起来,离开房间,出外散步去了。
外面的气温很低。冷风吹来,宗上诗竖起皮衣衣领,双手插入兜里,呼着冷气前行。风把路边一些树叶卷起打着螺旋飘远。他离开小区,又离开小街,走在一条大道路边。他有些漫无目标的看商店,又凝视过往车辆,间或注意某个路人。好像一个无聊的人。因为外在的一切活动,与他内心是脱离的。他仍然在想写作的事,搞不明白自己认真去写了,为什么写不出满意的作品?渐渐,他想象力飞驰,似乎坐着反而禁锢思维,一旦走开了,思维反而能像鸟般飞上高空。他开始喜欢这么走了,忘却肉身,思维动着,仿佛浑身透明,或者世界透明,他进入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找到自己的世界。
他开始想,写作失败是因虚拟小说世界的能力不够,因为想象力无法达到能够虚拟一个东西的地步……还有描写上是个很大的问题,因为书由适合的字构成,适合的字写不出,等于失去写作能力……
好像过了很久,宗上诗感到些疲惫,脚有点酸,他才梦醒般知道自己人在文建路上。记得这附近有家远方书店,正好可以进去坐坐,或许有好书等着自己。
远方书店横在路边,约有七八间房子长,靠路边的墙壁是由白色玻璃构成的,远远即可透过玻璃看到里面尽是书籍书柜的世界。书店生意似乎不错,几乎各个书柜前头都有人站着翻书,还有些书放在矮桌上,也有人站着。里面的读者仿佛脱离了动物好动的本性,一动不动,只由思想活动。
宗上诗进入书店,踩着黑色地板,绕着书柜走了几下。他看到有些眼熟的书名,诸如《超时空浪子》、《神幻世界》这种新武侠小说,但他已改看现代文了,他又看到一些潮流小说,《一千零一个爱》,《教堂婚纱》,心里颇有嘲弄,有的书很畅销,但若读者都是低龄幼稚的,只能证明它的商品价值,而非文学作品。
宗上诗上了书店二楼,这时他可以望见书柜上写着比较深沉的字,世界历史,古典文学,哲学宗教……然后是外国文学。宗上诗远远看着,那一行行的精美古典封面的书,什么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歌德的《浮士德》、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荷马的《荷马史诗》……这么多世界名著并列一处,散发着古老、神秘、尊贵的气息。仿佛这些书的作者都活了过来,一张张皱纹密布的脸,沉浮虚空,眼神充满智慧,他们灵魂永生不死,只在你想看见他们的时候浮现。
宗上诗仿佛能与他们说话,那种仰慕圣人的感觉,好比一个基督徒,通过圣经与神对话。
那个下午,宗上诗翻阅着书,困倦了,便伏在桌上小憩。
然而他却做了一个梦。
在一个绿树浓荫的荒岭中游行,他是一个喜欢旅游的人,总是想把大千世界装入脑里。他心情愉悦,徜徉在山水树木中,为目光所获的每一处风景自得自在。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到一个沙漠地带,前面,赫然高耸一座巨大的金字塔,那种磅礴气势,承载几千年的沧桑历史,无法不令他感到深深震惊。这时,他发现自己浑身穿着一件宽长的袍子,古灰布料,有点与埃及古服联系,他又见自己腰际有个旧黄色的酒葫芦,他便提起酒葫芦,潇洒的饮了口酒……
当宗上诗梦醒的时候,他便奇怪的领悟了一个写作上的难题。他抬眼复望四周的书柜书籍,以及那些看书的人儿,仿佛仍然处于梦里。如果写作能跟着一个梦境走,想象力专注,把一个场景细致反复的雕琢好多遍,那便解决了难以整合幻想的问题,并且词汇达意,不至乱写,那么一个故事不就构成了么!
写作是幻想性的工作。人的大脑虽无法像镜子一般使现实世界完整的映现出来,但人的大脑可以由自己喜好的方式重构一个自己虚拟的世界。因此作者写书,书里的世界往往超于现实,或逼真,或梦幻,总是给你似真似假的感受。书是古老的,它没电脑先进,虚拟世界无法在电脑里镜子一般展现出来。但书里的各种神奇世界,又往往几个字就能达意,电脑想展现这些不知要花多少时间。
对于一个作家来讲,他写什么,要求脑里能想到什么。如果脑里什么都没有,那就什么也写不出来。如果脑里有了幻想世界的样子,好像有幅地图,那么就能以文字模拟出这种脑图。好比刚才那个梦境。宗上诗流浪于荒山野岭,是为何,他要去哪,他所穿的服饰,和心里的念头是什么样的?他的身份,处境,幻想,都是什么样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和他有联系的旁人又是什么性格,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和他心里的面目,又是什么样的?他如此迷恋游行世界,总是孤独一人,累不累,当他拿出酒葫芦饮酒,那是多么一种疲惫或潇洒……
宗上诗想,这是一个“点”与“蜘蛛网”的虚拟世界,思路围绕一点,联想延伸一个蜘蛛网,他要根据这种脑图创作,不管写得好或不好都要写出来。
他仿佛装着一身财富离开了书店。
那天夜晚,宗上诗彻夜未眠,精神抖擞的趴在键盘上一个个的敲字。他那碎梦般的灵感仿佛受神指引,组合起来,构成两个完整的人物,一段邂逅,以及一个有些奇怪的场景。故事里,宗上诗又让自己化身为主角。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学生,有诗人的孤独,和画家的忧伤。他某日沿着小湖散步,想找个地方写生,但在路上,他邂逅了一个同样孤独的貌美女学生。女主角是个有音乐天赋的女生,时常讨厌喧嚣,所以远离闹市,来这一个僻静小湖弹奏古筝。她穿着古典风格的雪白衣袍,盘坐着,抱着一把古筝放在膝盖上,那形态好比一尊古代的雕像。天已黄昏,晕红的光色照在湖水上,使湖面染着无限惆怅。当男主角透过野草发现她,听着乐声,注意她弹琴的姿势,不由得吃惊这种诗性唯美。因此他一动不动,凝视她的侧影,神魂颠倒,若痴若狂,一见钟情。这时她发现了他。她侧过脸来,凝视男主角肩上的画架与画袋,推测出男主角是个画家。因此她并未生气,而是起身,想要离开。男主角匆忙走了过去,抓住她的手,恳求她别走,他说他已暗恋她,想为她画幅画。好像有一种“爱”的启示,少女也感到很浪漫,所以愿意坐着给他画了……
宗上诗的想象力自然展开,按照顿悟的写法,写实一般,把想象世界描写成文字。于是男女主角的外貌、身份、思想一一落在纸上。写完唯美的邂逅,再写甜美的交往过程,如何相互倾心,产生爱的碰撞。
天亮的时候,宗上诗仍在反复修改着这篇短小说。一边修改,一边阅读着,尽管自己觉得文章不够完美,但还是为自己能创作而兴奋。好像在做一桩伟人做的事,做成了就是伟人了。他以为既然能写这一篇,代表能写下一篇,构成一本书。倘若写作的路要让一生去走,他也感到能走。他这时还意识不到写作真正的复杂晦涩。作为一个宣誓成为文学家的人,未来会有很多艰苦坎坷的路等着他。写一本世界名著,说得夸张点,好比建筑一座金字塔,所耗费的想象时间、设计时间、以及建造时间,都会很长。而人的生命短暂。
整个寒假的晚东季节,宗上诗都在写作。
从前作为阅读者,他有那么多的梦,喜欢那么多武侠角色,杨过,李寻欢,石之轩,小龙女,师妃暄……他一直渴望和这些角色做朋友。现在自己写作了,他想把这么多武侠人物拉进自己的书里。他写的是现实主义小说,但可以改变这些人物的身份。把杨过变成一个流浪汉,来自缅甸,其父是一叛党,他自小流亡中国,有着过人的绘画天赋,靠仿造古董名画为生,同时他酷爱玩游戏,还是个半职业玩家,他将与一个没落贵族的少女产生惊天动地的爱情。总之,他到了宗上诗书里虽然身份换了,但他凄凉的身世,孤傲的性格没变,仍然是那个敢爱敢恨的情圣。又让李寻欢变成一个开私家侦探的酒鬼,他不务正业,喜欢妓女,成天在街上游荡来去。至于石之轩,成为了一个亦正亦邪的黑社会浪子,与警察结仇,又遭黑社会追杀,身怀异宝,因某事故,和主角交上了生死之交。
其他女人物也可改变,小龙女成了一个外国漂洋过海来的旅游家,她有法国人的血统,那么绝美,以至所有男人看见她都不免朝思暮想。她的肤色白如吸血鬼,冰冷冷的神情,又让所有男人感到绝望。她喜欢穿白色的裙衫,步行如天鹅,天生适合画里,或在屏幕之后。然而这样一个颠倒众生的人物,经常说的格言,却是小龙女那句:外面的人都这么坏,还是回古墓吧。
师妃暄变成了时髦前卫的女大学生,她个子高高的,留着上了啫喱水的短发,喜欢哲学,擅长思辨,经常一个人躲藏在电脑后偷偷笑这个世界……
宗上诗把这么多武侠人物改造成当代人物,当然不是无所目的。他已计划好了一本散文诗歌式的小说。书名叫:《英雄史诗》。书里的主角是十二个形式各样的人物,而每个人物,都是由杨过、李寻欢、石之轩、小龙女、师妃暄他们变幻过来的。
这本书的主题是,有一个叫古风的作家,他想写一本汇集众多大人物的书,于是他在城市里来回的跑,只为找到与众不同的人物,和他们交往,做朋友,或做敌人,形成一本人物繁多的小说。
或许宗上诗还不是专业作家,写文不够成熟,所以他没能按小说的固定模式去写,而是套用散文、诗歌,一则则故事,一个个人物,碎梦一般,由神指引的组合起来。
诸如描写师妃暄化身的那一篇章:古风游逛一所大学,在某教室,逢到一场辩论会。台上有两个女大学生,互相辩论中国经济模式问题,其中一女大学生又高又瘦,高高竖起的短发,摩登黑袍,仿佛教堂里一个虔诚的修女,面对基督,阳光空濛的洒在她身上……她就是师妃暄的化身,在英雄史诗里名为符正瑶。如今她大方的站在台上演讲,好比一明星,气场压人,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庄严,始终凝视虚空,像在宣誓,带着信仰,嘴里吐出的语言无比纯净,阳光包裹下,似一朵花瓣盛开着和凋谢着……古风无比震撼,就这么痴痴的望着她的侧影,注意她的神态,仿佛想透过她的姿势,看透她的灵魂。时间缓缓过去,竟如瞬间,等着辩论会散去,古风在门口等候符正瑶,与她认识,以后成为知心好友。
他后来会与符正瑶反复交往,渐渐了解她,原来她无父无母,受一古董商抚养长大,但她的性格却无比坚强,竟然宣誓要做一个科学家。她讨厌世俗,信仰真理,看待一切人和物皆那么理智。在她眼里,似乎世界一切原样,无论怎么包装,或抽象,都是这样的。她又喜欢基督教,并非信仰上帝,而是喜欢“感谢上帝赐予食物”这句话。总之,符正瑶是个集理性与美貌于一身的女人,可能还有智慧天赋,似这等女人,还有谁会比她更独特,更适合当女主角的呢!所以,《英雄史诗》里她会不断出现,不断与古风交往,可能产生爱情,也可能产生误会,甚至仇恨。
其它武侠名人,在宗上诗笔下纷纷以替代的方式出现。一个个人物,一则则故事,如蜘蛛网般联合起来,构成一个玄幻离奇的世界。这些角色有浪子,侦探,盗贼,大学生,画家,歌手,模特,游戏玩家,拳击手,哲学家,商人,而他自己则是为写小说结识这些人物的古风。宗上诗只须写出这些人物的形象,性格,以及生活感情,就可组织出如散文、若诗歌的小说了。古风会与他们如何结识,邂逅,交往,独特的环境,和独有的心理想法,加入一些藏于现实的离奇小故事,一些看似简单实际上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大阴谋,一本长长的小说就靠这些散碎的灵感,受神指引,组合成一个书中世界。
这段时间,宗上诗开始迷恋上了散步。自从那日发现漫步可以方便思考,他便迷恋上了这种方式,一边走着,一边想着,灵感便像诗意的雪花,轻轻的坠落,他便拥有了书里的世界。
宗上诗进入这种状态已到这种状态,倘若你在路边发现他,会觉得他带着忧伤,沉默的走来,然而眼神无比凝滞,像聚焦在一个问题上。于是你会在人群中注意到这个少年,老觉得他说不出的异样,或与众不同,你想接近他,他却又如幽灵般过去了。
宗上诗漫步在枫树林里,田园间,山里,河边,因为他已不想与人同处,尤其是在思索的时候。他从没像现在般,感到大自然如此美丽。他爱上了枫树林里的落叶,踩过去,听见沙沙沙沙的细碎声响,好像一些乐符般洗涤你的灵魂。那尘土气息浓重的田园,带着返古的气息,宁静,远离世俗,能给写作的人比较甜美的遐想力。还有一些空谷回音的小山,某条潺潺奔流的小溪,走在这些地方都能给宗上诗灵感,使他具有只有大作家才有的观察世界的能力。
某个早晨,宗上诗还没写作,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套一条白色围巾,在外吃了几个面包,一瓶牛奶,便直奔附近的田园,散步去了。
当他深入田园时,邂逅了一个外国女人。
外国女人,在一中国田园里,干什么呢?这本身已成故事,好像一个书里的女人,神奇飘进宗上诗的幻想里。
那时宗上诗走在弯曲的小路上,随意凝视右面,一长排谷子已被收割的稻田,远处还有几座低矮的农房。他沉默的走着,幻想着,痴痴梦呓的神情,倒似乎这片田园成了做梦的地带。当他绕过一路时,忽然看见了一个外国女人。
这个外国女子长着金黄色的长发,她正蹲在一菜园边,双手并持一个摄像机,举在脸上,似乎正在摄影。
宗上诗一时间很好奇,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田园,怎么会有一个外国女子在这拍照呢?
随即宗上诗看见,这个外国女子身穿咖啡色大领皮风衣,花格子裤子,一双带绒毛的雪地靴。她的皮肤和你所想的西方女子一样雪白,表情专注,似个雕像,宗上诗或感觉或观察,都判断她很漂亮。
这是个法国女人,名叫贝蒂娜,在巴黎某报社任职,职业是记者兼摄影师。她曾有个亚洲男友,叫赵廷,是个驻法大使,但就在上月生癌死了。贝蒂娜本是个外向开朗的女人,却接受不了男友死的打击,郁郁寡欢,没法工作,才跟公司请了个长假,来中国旅游。她大学时学过些中文,加之与亚洲男友相处多年,因此,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来了中国后,她先去北京,又去西安,看了圆明园、长城、兵马俑这些象征帝国文明的建筑。当她站在兵马俑前的时候,震撼无比,心想这么多的石人,该花费多少人工,多少时间,才可完成。这仅仅是个墓穴而已,一个皇帝为了他的死的意义,竟然动用这么多资源去做它。还有万里长城的恢宏工程。贝蒂娜开始理解秦始皇制造世界奇观的理想,与人民百姓说他是暴君的说法了。
之后来到钰州,她满街的逛,去过城隍阁、空隐寺、和千岛湖,到处拍照片。她在感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所以留意钰州的点点滴滴。但所有景物,都没她见过的一少年,更让她感觉到奇异的了。
那是两天前,她在武松山上逛,走在山石掩映的石头小径上,途径一石亭,她捧起相机,要拍下这座布满苔藓的古老石亭。就在这时,她余观看到一个少年走来,他走得很慢,却很洒脱,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贝蒂娜不由放下相机,侧视着他。见他儒雅俊秀得过分,洁白光滑的脸,粗长眉毛,明显具有中国人的特征,就是那种很像女人的外貌,年约十六七岁,稚气未脱,十分像个美少年。还有他的一双眼睛,虽未迎着贝蒂娜看,但其显露的一种朦胧,却像一片湖水,云雾缭绕,不由得使人吃惊。
于是贝蒂娜想,这该就是中国式美男子吧!
倒是值得为他拍些照片。
还有,这美少年身穿黑色西服,围着一条白色围巾,晃着肩膀走路,加上那一双罕见的沉思眼神,竟拥有大人气,成熟的感觉。这不由得让人猜测他的内心,是否是个知识分子?
而贝蒂娜其实猜对了,她两天前在武松山看到的奇特少年,的确是个知识分子,已写过两本书了。他正是宗上诗。
现在,田园边的宗上诗,正以轻巧的脚步,愈发接近贝蒂娜,他的眼神专注,眉宇微皱,似乎正在思考贝蒂娜,或在观察,感应这个外国美女与中国女人的里外有何不同。他并不知道,两日前贝蒂娜曾在武松山见过他,因为他那时或在思考小说,注意力太忙,所以并不知道贝蒂娜对他很感好奇。
仿佛心有灵犀,贝蒂娜按下快门,拍好一张照片,她便放下照相机,瞬时,她感觉到有人走来,她掉头,看见了宗上诗。她刹时脸现讶色,心呼有缘,对于宗上诗那张秀气的脸蛋,她至今印象深刻。还有宗上诗那独特的思索神态,沉默洒脱的走路姿势,她既震惊,又怎么能忘记。
瞬间,贝蒂娜的眼神似笑非笑,像在打招呼。但后来宗上诗并未记住这个表情,因为宗上诗还不知道,他早与贝蒂娜邂逅过。他甚至忽略了贝蒂娜眯起了眼睛,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注意她的气质上了。
令宗上诗意外的是,眼前的外国美女,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朝他招手,说: “Hello,你好。”
“Hello,你好。”宗上诗下意识的回答。
“你要去哪?”贝蒂娜说。
宗上诗颇为好奇她这么问,倒像两人熟识,但他出于礼貌,还是回答:“我随便走走。”
贝蒂娜又笑了,说:“我记得你,像预言师的美少年。”
这话让宗上诗一怔,心想眼前的可是外国人,自己若与她相识,怎么可能忘记。
因此宗上诗摇了摇头,微笑说:“我不相信我们认识,除非在梦里。”
“那天的你眼神飘渺,倒好像的确在梦里。”贝蒂娜又笑说。
“我还是不相信,不过你的中文说的很流利。”宗上诗说。
“我没开玩笑,你先站住,我可以给你拍几张照片。”贝蒂娜说:“想当明星么,我可以让你登上杂志封面。”
宗上诗站住说:“好吧,你很像书里的人。”
贝蒂娜凑头过来,在宗上诗身边,把摄像机里储存的照片,翻给宗上诗看。
照片里尽是风景照,第一张是田园照,一片收割好的稻田,无疑就是现在的田园。只不过照的角度好,使这贫瘠平凡的稻田,蒙上一股子淡淡忧伤的色彩,黄色的地,广阔的天,令人感到大自然何其美妙。第二张第三张仍是田园,但角度不同,有的给人诗意的感觉,有的使人惆怅。贝蒂娜不停按键,使照片一一翻过,不时便有城市的风景,山峰,瀑布,小桥,流水……直到翻到一张拍着石亭的照片,贝蒂娜手停下,不翻了。
“你还记得这座石亭么?”贝蒂娜此时说。
宗上诗凝视照片里的这座石亭,看见石亭灰白色,古拙气息,石柱上攀着草藤,古老的感觉,倒隐隐有些印象。
凝视了许久,宗上诗才有些不敢肯定的说:“这是武松山的一个石亭?”
“呵呵……正是武松山,你还记得什么时候去过那么?”
宗上诗暗想,难道这个金发美女就是在武松山见过他么?他直起身,随意注视稻田,思想流动,仿佛思考大事。他回想这些日子,自己一边写作,一边到处漫游,把钰州大街小巷,郊区田园,尽数走过,所以也不能确定走过武松山,即使去过武松山吧,也不敢确定是哪天。不过,两天前自己乘公交车去过上城区一带,那离武松山近,莫非自己闲逛时已经过那里?
“是不是两天前的事,我走过武松山,你也在那?”宗上诗眼神迷茫的说。
“记起来了,呵呵……”贝蒂娜咯咯笑个不停,挑动眉毛,说:“当时我在这座石亭的对面,给它拍照。突然你自对面山边小径走来,我发现你走得很慢,像个大家闺秀。你像在想什么,一对眼神空洞而迷蒙,忧伤,浪漫,云雾里或梦境里出来一般。你长着十七八岁的稚气未脱的脸,有亚洲人天灵气秀的特征,但你穿成人式的西服,围着白色围巾,所以同具成熟与少年的气质,真的很与众不同,怎么说呢,该是那种电影的感觉吧,你像个民国时代的知识分子……”
“呵呵……这你倒说对了,我正在写一本小说,算是知识分子么!”宗上诗颇为高兴的笑了。
“哇靠,你还真的是个作家,写的是什么类型的书?”贝蒂娜浑身法国气,语气夸张的说。
“书名叫‘英雄史诗’。”
“是本武侠小说?”
“不是武侠,是本文学作品,我第一本写的的确是武侠小说,但这本我想写文学。”宗上诗解释说。
“那我倒想看看,见识一下,中国少年,写的书会什么样。”贝蒂娜说。
“可能你会觉得遗憾,”宗上诗耸了下肩膀,歪着头,说:“我写的第一本武侠小说,全是插图,几乎没有文字,不是文学。不过那些插图都是我自己画的,我有时候想过当画家。至于第二本是中篇小说,‘英雄史诗’,它全是文字,但是小说东一篇文、西一篇文的,具有散文、诗歌性质的新小说,我不知道书写完了出版社会否要。”
“自信点,你这么年轻,就像莎士比亚年轻时候那么有才有貌。”贝蒂娜说。
她近距离凝视宗上诗,愈发觉得他帅,细腻白皙的皮肤,整洁的五官,像个天使,怎么会从天堂下来,抵达她的世界里。这莫非是上帝的安排,让她为赵廷之死哀伤时,得到一个补偿。虽然她知道,作为三十多岁的她,并不可能与他产生爱情,但那种突破年龄界的浪漫,还是使她感到颤抖,像是幸福过头的激动。
宗上诗也在看她。这个神秘的金发女子,长着瓜子脸,尖尖的下巴,她的金黄色头发卷曲、波浪般垂在两肩,具有外国特色的细细的眉毛,高挺的鼻子,比较大的嘴唇。她的轮廓棱角分明,透着一股野性。一双深陷入内的眼睛,眼瞳是蓝色的,凝视着你的时候,带梦幻感。真是一个风情十足又浪漫的女人。
两个人如此面对面的凝视一阵,俱都感到对方很美貌,然因陌生,或男女间那种暧昧界线,因此都感脸红,各自掉转头,望着田园,长久不说话。
过了许久,还是贝蒂娜更成熟,早摆脱了害羞这种情感。
“你叫什么名字?”贝蒂娜说。
“宗上诗,传说的传,诗歌的诗。”宗上诗回答。
“我叫贝蒂娜。”贝蒂娜说。
宗上诗嗯了一声,又侧头看田园,沉默不语。
贝蒂娜望着这个害羞的少年,愈发感到他像个模特,她艺术照里的角色。但并不知道这少年,作为文青,是否愿意落在她的照片里。何况她俩初识,还不算朋友呢!
所以贝蒂娜也转过身,面对稻田,抿嘴微笑,想下一步怎么做。
良久,宗上诗感到不说话似乎更尴尬,应该找话说。
“你先前说给我拍照,什么意思?”宗上诗侧头,微笑说。
“呵呵,”贝蒂娜似乎总爱笑,她俯头看胸前的摄像机,想妥后说:“我是巴黎某报社的编辑,工作就是写稿拍照,我来中国,也要拍很多有视觉艺术的照片的。但中国只有圆明园,兵马俑,似乎少了什么,直到你出现,我才知道缺少的是什么。那就是一个有艺术气质的人。”贝蒂娜凝视宗上诗,见他又思索,笑说:“怎么样,你若肯让我给你拍照,我就把你的照片登在杂志上,网站上,届时,法国人都知道有你这个中国少年诗人了。”
“我有这么棒么,封面里的少年诗人,那不成明星了。”宗上诗说。
“别怀疑自己,来吧。”贝蒂娜说。
她说着就往后退,手按在摄像机上,似乎随时准备给宗上诗拍一张。
“别,”宗上诗耸肩说:“我还没准备好呢!”
“不用准备了,你只须微微一笑,自然一些,就可以了。”贝蒂娜说,她这时都退远,举起摄像机对准宗上诗了。
宗上诗瞬时想,自己怎么可以拒绝如此奇特的法国美女呢,她充满善意,自己也不是个拘束的人,既然如此,就先让她给自己拍几张吧。
宗上诗微微一笑。
贝蒂娜快速按下快门,拍了一张,但她要拍一组。
她让宗上诗把头仰起,却略歪,以一种忧郁的眼神俯视过来,那姿态懒洋洋的,带轻蔑,仿佛嘲笑世界,又仿佛异常绝望。这样拍了一张。她又令宗上诗移动身子,侧着面,仰头,闭眼,做到梦幻的感觉。她又让宗上诗爽朗的笑,露出白牙,这倒难住了不是演员的宗上诗,他连笑了好几下,才让贝蒂娜觉得满意。最后,贝蒂娜干脆让宗上诗自己做动作,摆姿势,但务求他把重心放在表达眼神上,按贝蒂娜的说法,一个人是否独特取决于他的眼神是否独特。
拍完照后,贝蒂娜请宗上诗自己看照片。
宗上诗看见,照片里的自己格外忧伤,那神态痴痴梦呓,嘲笑世界如此平凡。此种气质,他尚是首回发现,难怪米莎曾笑过自己张着眼睛做梦。
“这些照片很美,能洗出来给我么?”宗上诗说。
“当然,它们本就属于你,我们走吧。”贝蒂娜说。
两人沿着田园小径,并肩前行,一边随意的聊着。
贝蒂娜性格开朗,喜欢说话,喜欢笑,她告诉了宗上诗很多欧美的事。她说法语发音很优美,并试着说几句法语,让宗上诗听辨,那种纯洁浪漫的音质。她说法国很流行文学,在世界各国里,从没哪个国家比法国的文学家更多。而由文学带来的天赋人权,也起源于法国……
宗上诗很喜欢贝蒂娜这种活泼性格,说着说着,他也不停的笑着。他说了一些中国传统的事,诸如节日渊源,十二生肖的故事,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小说上,告诉贝蒂娜,他想让《英雄史诗》囊括许多小说里的人物,甚至希望贝蒂娜也能当他小说里的一个角色。
“我能当你书里的角色,但你起码得把书给我看,或者陪我去玩趟东湖。”贝蒂娜微笑说。
“嗯,前面是个枫树林,我们穿过那,就到我家了。”宗上诗说。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