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9-21

第四章 化妆后的世界

 


第四章 化妆后的世界

 

笨蛋自以为聪明,聪明人才知自己哪里笨。

——莎士比亚

 

某个早晨,宗上诗迟到了。第一节课是历史课,宗上诗迟了十多分钟。他单手挂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以一双沉默灰色的眼睛看井寓。跟着他又看向米莎,眼神有说不出的无奈、绝望的气息,仿佛老了好多岁,成熟沧桑。

历史老师五十多岁,脾气温和,是最好说话的老师。他看见宗上诗在门外静静的站着,就停了说话,朝宗上诗招招手,示意宗上诗进来。

宗上诗沉默的进了教室,走路的动作依然懒散,但慢了点,并且垂着头,似乎暗藏心事,对世事无奈的感觉。他一声不吭坐在自己座位上,一手把书包塞进抽屉,直着身子,沉默的听课。

后面的米莎注意到了一切。她本来就是个细心的人。

她感到宗上诗闷闷不乐,没自信,不够潇洒。仿佛他回到了写漫画前的时候。而在《天刀》完成期间,宗上诗一直都是乐洋洋的,活泼而轻松。是什么原因使他苦闷,家庭的问题么?自己也老出家庭问题。父亲是个拜金主义者,没有人情,从小到大,只在自己生日时庆祝一下,自己喜欢吃什么,他不知道,喜欢什么礼物,他更不知道。十分苦闷的,最最贴心的母亲不在了,而自己能够记忆她的样子,只在五岁的时候。

历史课结束后,米莎直接问宗上诗:“宗上诗你今天有点忧伤?”

“我写的书遭到出版社的拒绝了,出版不了。”宗上诗回头说。

“编辑说为什么?”米莎问。

“编辑是个老头,他说我写的太过空想,其实,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梦想写出,给有梦想的人看。”宗上诗忧郁的说。

“呵呵,你那本书啊,我看了,井寓也看了,我们也都是有梦想的人啊。”米莎说。

“对,‘天刀’整本书都是梦境,是幻想,我喜欢。”井寓也支持说。

“谢谢你们这么说,但我已灰心了,我决定,以后还是把时间放在学习上,暂时不写了。”宗上诗说。

“宗上诗,请听我给你书的评论,”米莎突然正容说道:“你的书很有梦想,可是,梦想太多导致结构碎裂了,类似美国的意识流……而中国是个社会主义国家,出的书也要唯物主义的,除非大陆会走香港的武侠之路,所以呢,你的梦想先搁着吧!”

“论起世界,武侠似乎有点落后了。”宗上诗喃喃的说。

“完美的武侠梦幻,却像一张樱桃小嘴,嘴唇发香,仿佛六月的樱桃……”井寓突然有感而发地弹唱起来。

“你们扯到哪去了?”米莎说。

“呵呵,井寓说你的嘴唇像樱桃小嘴。”宗上诗突然乐了的说。

“井寓你在说我?”米莎面向井寓。

井寓脸蛋微微一红,看着米莎的眼神有点尴尬。他略微惆怅,转过了身子,心中有些发愣。刚才哼的歌曲,他很早前就谱了,当时就想着米莎谱曲,没想今天会当着米莎的面唱。而所谓的华丽女神,在井寓心中,米莎应该是最有时代感的。因为米莎是第一个把他带进男女境地的女神。

宗上诗也回身了,心中思考着,米莎说的外国风格的话。

其实他了解香港,也了解美国。书籍可以描绘出任何世界给读者知道。如《莎士比亚戏剧集》、《红与黑》、《泰坦尼克号》,欧美人总是那么浪漫,令人向往。《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作者又是那么纯洁,仿佛整个学校都那么可爱。还有《第一滴血》的史泰龙,一个具有自我主义的英雄,一种自由精神。

香港人也很自由的,他们是华人,与英国统治者有隔阂,又离中国政府很远。香港人有政治、文化的迷茫,又不受政治与文化约束,从而自由,有创造力。金庸能把武侠写得完美,开创大师风格,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是因不受国度干预。黄家驹能作曲,是因他自由,一个人若总是被环境信仰限制,是不能走出环境成为英雄的。李小龙的成功,也非纯粹武功好,而是他了解世界,拍的电影能带动世界潮流。

不过,无论是说美国或香港,都将涉及到国度的问题,对比目下的中国,多少有点伤感,有点迷茫,所以,宗上诗找不出话来总结问题了。

在宗上诗那种悲哀的漫思国家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米莎和他一样在思想,他和米莎都是耽于静想的人。

米莎是个女孩,当然不会想宗上诗式的国家问题了。她想的是女人的事情。

樱桃小嘴?那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一个夸张式形容词么?似乎,宗上诗和井寓经常议论这个。然而今天他们却说自己有樱桃小嘴。难道在他们眼里,自己成了武侠式女人了么?这是否意味着,自己进了他们谈论的武侠圈子了?还有可笑的是,井寓奏唱的歌曲,嘴唇发香,仿佛六月的樱桃……这太夸张了,一张嘴唇也发香的吗?

米莎联想成年女性的香水味,衣服香气弥漫,目下看来挺好玩的,可能男孩喜欢吧!又突然想起“香香公主”,这个宗上诗说的小学同桌,她真的很香么,是否她母亲给她洒的香水。然而自己是个没有母亲的女孩,唯有父亲,一个拜金主义者,怎么会有人懂得自己,给自己装扮呢?

米莎审视自己的的服饰,皮衣皮裤,闪着光泽,有点摩登式的潮流感。可自己完全没有宗上诗所说,窈窕淑女,超俗古典的样子。书上说女人天生爱美,可是从没哪个男人对自己说,你今天好漂亮,你好有气质哦。最重要的是,没有心目中的王子,跑过来,邀请自己参加宴会。

什么武侠小说的雍容雅贵,冰清玉洁,白玉肌肤,都与自己无关。米莎感到自己不是宗上诗说的武侠美女,她也不想做武侠美女。她颦眉思考,武侠美女不就是武侠作家写的梦,和宗上诗的梦一样,虚无缥缈,去追寻的人,才是傻瓜呢!

算了,米莎不准备继续想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郁闷。

但是这日米莎回到家里,却在镜子前站住。她看见自己肤色白白的,光滑的皮肤不含一丝血色,在阴影下像个吸血鬼。眼睛漆黑,睫毛很长,像是黑宝石,那淡淡的眉毛加小巧的鼻子,仿佛林黛玉一样忧伤,神态里自飘着无限伤感。自己是个没有母亲,不幸福的女人。视线又聚焦在那嘴唇上,异常的鲜红欲滴,倒的确很精小,然而为什么会被形容为樱桃小嘴?桃子米莎是见过的,但樱桃是什么样就不知道了。米莎想着微微一笑,镜子里的人有些迷人了,如云开日出般落落大方,使她心情好了许多。

紧跟着米莎回忆宗上诗的漫画,女主角唯美的模样,雾蒙蒙的眼睛,庄严典雅的服饰,纤细华丽的眉毛鼻子,还有那正脸,侧脸,仰头,低头,各种笑容,和忧伤的表情。一切都那么具有幻想的魅力。可是无论米莎以何种姿势看自己,都与漫画女主角的区别很大。米莎叹了口气,离开镜子,看来自己成不了宗上诗式的美女。

这个黄昏该干什么呢?

按往日的话,要么雕刻木人,要么画超时间主义画,要么弹奏一首钢琴曲,可是现在思绪纷乱,感觉静不下心来。米莎沿着墙壁,在房间里走了起来。她从卧室走到画室,又走到钢琴房,又转回卧室。忽然,她视野落在沙发边地上,那有一本明星杂志,封面上是50年代的武黛丽·主镜。她顿时感到武黛丽·主镜很美丽,有一双大而似雾的眼睛,尤物一样,那鼻子,嘴唇,皆很精致,尤其是具有天生的王室气质,像公主,也像王妃。要说米莎心中有个美丽排行榜,武黛丽·主镜绝对是前三名。她买这本杂志,又收藏了,多半也是因武黛丽·主镜在封面上。

或许,武黛丽·主镜这种王室气质,就是宗上诗画里的超凡脱俗的气质吧。

米莎很喜欢武黛丽·主镜,她是个怀旧的人。她从来都认为,古老的东西能遗存至今,必定有其价值。就像那些海外引进的电影,欧美也好,韩国也好,均是好的,才会通过筛选进入中国。至于查理·卓别林,费雯·丽,武黛丽·主镜这些长久不衰的明星演的电影,更是经典了。所以米莎要看电影,先是往大奖里搜索,诸如奥斯卡奖,欧洲电影奖,金钻全球奖,或看些影评,这样她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庸俗电影上了。

她首识武黛丽·主镜,就是因一篇影评,论武黛丽·主镜是20世纪的第一公主。然后她看了《罗马假期》,她被那故事深深吸引:一个公主私奔一样的逃出王宫,和一个高大英俊的记者邂逅,仅仅一天,就撞出爱情的火花。公主是爱记者的,因为王宫里,再没像记者那般无拘无束的人。米莎深为共鸣,隐隐觉得自己像那武黛丽·主镜演的公主,后又觉得,武黛丽·主镜的演技里的调皮,漫不在乎的浪漫,均与自己相像,使之难以忘却。

现在,米莎像想到什么的,走到沙发边,捡起地上的明星杂志。她右手肋支着沙发扶手,翻开杂志。当翻到莱昂纳多一页上,她停止翻页,以一双端详的眼神细看莱昂纳多的脸,注意他微侧着脸、垂眼低视、像在绘画的表情,这一方面能使人联想到他扮演杰克绘画的一幕,另一方面,能和宗上诗连在一起。因为宗上诗绘画的时候,就是这种模样,这种表情的,那凝眉注视的神态,是否画家都这样的?

紧跟着,米莎脑里浮起了宗上诗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神流转,像是逃避这个世界。他笑起来含着稚气,纯净似水,这种气质本身已很迷人,何况他还学富五车,谈吐从容,发型永远自由不羁……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学生。

但就是这么一个有吸引力的男生,他会与自己产生爱情么?他是否某时某刻,也想过自己?爱这东西固然神秘,但凡是人,凡到这个年纪,注定是要经历的。只是初恋仅有一次,决不能平淡过去,要像《泰坦尼克号》那么爱得逾越生死。所以,有时候米莎会有恍如做梦的感觉,教室变成了泰坦尼克号,宗上诗不停的绘画,她默默的欣赏。只不过宗上诗会否爱自己,这难以肯定,因为宗上诗是个梦幻般的男孩,他所爱的对象注定也是不现实的。

跟着想《泰坦尼克号》太悲剧了,杰克和露丝本是不同世界的人,贵族,流浪汉,本不该在一起。但露丝的自由自主,杰克的艺术天赋,还是把两人变成相对的磁石,牢牢的吸在了一起。最后,杰克甚至为露丝而死。

米莎翻转到温丝莱特那页上。照片里,温丝莱特微笑着,她的头发金黄,眼睛蓝色,笑起来分外绚烂迷人,她又侧身望着你,好像给你一种暧昧的感觉。米莎感到这个女人真漂亮,带着贵族的高傲,和含蓄的表情。不过她也并非完美。按照米莎常年雕刻木人的审美概念,头发当然要金黄色好,眼睛蓝色,但五官得精致,好比武黛丽·主镜那种精致的五官所产生的皇室气质,所以温丝莱特的轮廓及五官都过于粗犷了。尤其是那嘴唇,大大的,充满野性,要是给宗上诗或井寓看了,对比起樱桃小嘴,真不知是什么感觉。米莎有些自娱自乐的笑了,又试图把温丝莱特照片当木人,缩细她的鼻子和嘴唇,要使温丝莱特的五官变得精美些,五官精致,结构完整,那便十全十美了。

但是……好像温丝莱特的色彩感觉有点问题,那是她的眉毛,眉尾过于细长,仿佛神来一笔,使她充满风情。那嘴唇虽然粗大,但颜色饱满鲜红,使她的笑容更加迷人。还有她的眼影,涂上一层淡淡的紫色,所以她的表情才会那么神秘。这是女人的妆容,它可以改变女人的气质,米莎当然知道化妆这个词,但自己从未试过。自己也从未像今天一般,这么深深的留意上某个女人的妆容。她只是作为女人的本能,理解化妆这词时,感觉到神秘,一种蛊惑。

为什么不把自己化妆成武侠美女呢!

米莎瞬时幻想自己成了小龙女一般的隔绝尘世的女人,绝了七情六欲,面若寒冰,走起路来窈窕优美,还有像宗上诗经常形容武侠美女的词汇,翩若惊鸿,超尘脱俗,高贵优雅,闭月羞花……届时宗上诗会以奇异的眼神看自己。

米莎微微一笑,决定化妆了,使自己变成梦里的样子。

第二日清晨,米莎乘车抵达航海中学。她穿一件纯白色的风衣,脚踩红色高跟鞋,走路轻快,她的长发中分的散下,整个人很有豪爽大气的感觉。她想宗上诗或井寓,一定会为自己的装扮吃惊的。但要接近她的教室时,她远远听见教室里响着杂乱的喧哗声,似乎有人吼叫,吹口哨,间或鼓掌,同时还有一道吉他乐声,一可爱温柔的男歌声随着吉他音乐,低吟浅唱着。

米莎隐隐觉得,那唱歌的男声是井寓的,那吉他音乐也该是井寓弹的,但其它的喧哗尖叫声是怎么回事?

米莎走到教室门口,往里张望,才见今日的教室很不一样。原本整齐排放的书桌椅子,如今中间清空,书桌椅子都推到两边,留下中心一大块空地。然后是有五个男女学生,在教室中心跳着街舞,弹来跑去的,表情夸张,动作凶猛。米莎认得跳街舞的五人,但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跳街舞,似乎分成两队,像黑人街舞,都是一队与另一队较量的跳。而其他同学,都或站或坐的挤在教室两侧,一边看热闹,一边鼓掌嚣叫,有的还吃零食,抽烟,就像闹狂欢一样。

好像开一场家庭聚会,这还是学校吗?

随后米莎看见了右旁抱着吉它的井寓。他也是坐在桌上,有些懒散的耸着肩膀,摇晃着脑袋唱着英文歌曲,是杰克逊的Billiejean。似乎井寓的表演也没白费劲,他左边站着两个女同学,互相说笑着,算是给井寓捧场。在井寓右边甚至还站着一个叫朱莉的女同学,她为给井寓捧场,还随着吉他声点着头,晃着肩膀。米莎倒是有些认识朱莉,因为她一直喜欢粘着井寓,无论上课下课,她没事都要来和井寓搭上几句话。班里也隐约有流言蜚语,说朱莉在倒追井寓。似乎她迷上井寓的音乐了。不过井寓对朱莉有些心不在焉,他也像宗上诗,具有梦幻的气质,但与理想无关,而是一种内向的、不成熟的气质,他乐于与女孩玩爱情游戏,却对生活和命运不了解。所以井寓与朱莉之间,谈不上爱情,只是还未发育完全,那种幼稚可笑的模仿绅士的行为。

米莎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同学们会如此肆无忌惮的跳舞唱歌,抽烟说笑,连素来沉默内向的井寓也很活跃,把一个教学的地方弄得乱七八糟的。难道这所艺术学校已不满足于效仿欧美,而是要来个自由大超越,允许学生任意干什么了么?

不过并没看见宗上诗在教室里。

看来要解除疑惑,还得过去问问井寓,米莎甩了下长发,朝井寓走了过去。

井寓正在点着头、压着嗓子认真的唱歌,他意醉神迷,仿佛除了音乐不再感受别的,天生的音乐家。但当米莎走入教室,他虽然没看,已感到走来的是米莎,像野兽般嗅觉灵敏,记得米莎走路的声音,那种孤独忧伤的气质。于是他想米莎听见自己唱歌会否欣赏,并为此脸红。随后他才侧了下头,凝视靠近的米莎。

霎时,井寓脑里轰然一响,他已坠入一个由米莎引起的深渊里。他从无此刻的感到米莎这么完美,那烟雨迷蒙的眼睛,给他那么深重的震撼感,其间,仿佛叙说武侠故事的浪漫,世间的忧伤,和爱情的诗意。井寓思维混乱了,像是灵魂丢了,失魂落魄,有些呆里呆气的感受米莎靠近。

“教室这是怎么回事?宗上诗呢?”米莎开口说。

井寓听见了米莎说话,可他灵魂已丢,所以没能整理出回答的语言。他只是脑海波涛起伏,即模糊又深刻的,感受着米莎带来的武侠式美女感。米莎今天的妆容,除了眼睛烟雨迷蒙,格外仙气,她的头发也是很有气质,自额顶中分而下,平直垂在肩膀上,唯美而大气,她的肤色本已苍白,如今涂上粉底,更加光滑,泛着光辉的洁白,好像一个天使带着一层光晕,从天上飞落到人间。

等井寓逐渐的恢复理智时,他最后想到的是,米莎的嘴唇还是那么精美玲珑,典型的樱桃小嘴,与此搭配的是,米莎的眉毛斜斜飞开,像是两片翅膀……米莎的神情似乎有些似笑非笑。

“没听见我问你么,今天怎么回事,宗上诗人呢?”米莎又问。

“今天第一节本来是英语课,但老师刚刚来教室说,她有事,让学生们自习,所以同学们就闹成这样了。宗上诗他不知去哪了。”井寓说话的语声还有点结结巴巴,莫名的羞涩感,还没从震惊米莎的美色里回复过来。

米莎豪爽的咯咯一笑,露出两排象牙般的洁白牙齿,她显然感觉到了井寓的失常,心里大为得意,想不到第一次化妆,就能获得这种成功。只不知道宗上诗若在,又会以何种神情看自己。她心情很好的转了转头,看那跳舞的学生,又看门口,希望宗上诗快点出现。

“那他们几个跳舞又是怎么回事?”米莎又说。

“他们在模仿黑人街舞,陈晓东和燕彤是一队,赵波、马东一、顾少安是另一队,我负责配乐……”井寓说着,瞄眼身旁的空位,有些别扭的说:“米莎,你也坐下来看吧。”

“坐你旁边?”米莎说。

井寓闻言又是一阵脸红,嘴角一撇的,强挤出一丝微笑,轻轻地嗯了一声。

米莎耸了下肩,微微一笑。她倒不是个拘于小节的人。所以她大方地坐在井寓左边的书桌上。

仔细看五个学生跳的街舞,米莎觉得并不如何,主要是舞者的审美力不强,所做的动作简单幼稚,导致不够艺术,孩子玩游戏一般。米莎微笑地观看着,实在为别的学生那么嚣叫和鼓掌感到费解。或许,她本不是个喜欢运动的人,更喜欢耽于思想,所以心不在焉的注意力分散的看着。

她仍然时不时注意小门,等宗上诗进来,届时宗上诗将为自己的妆容惊异,说一些评论的话。她甚至幻想过未来发生的场景,像作家编织一段故事一样,她想宗上诗会定在那里,以他绘画者的眼神,一动不动的凝视过来,或许会怡然一笑,或许会赞美几句,甚至,他可能会说给自己画幅肖像画。

但很纳闷的是,宗上诗一直没来教室,等第一节英语课上完,下课铃声响起,宗上诗始终没来。那几个跳舞的学生累了,停了,其他同学纷纷把书桌椅子推好。第二节课是数学课,老师来了,同学们像往常般上课,但宗上诗仍然没来上课。于是米莎问过井寓,宗上诗今天有没来过学校,井寓肯定的说来过,但是英语老师说休课之后,宗上诗就走了,现在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米莎感觉到一丝失落,素来沉静的心,有些烦闷起来。她无心听数学老师讲课,又拿出一小根木头,和削刀,开始削刻木人。然而心里始终忐忑不安,仿佛怕宗上诗出了什么事故,那么惦记着宗上诗。她用锋利的小刀,很快的削在木头上,也不认真雕刻,乱划着,把木人头发削得线条紊乱,乱七八糟。可遗憾的是,整个上午宗上诗都没来教室。

放学时,米莎还是心绪烦乱,她带着遗憾,有些怅然若失的离开学校。

那天下午,宗上诗也没来教室。一直是到第二天,一下课时间,宗上诗突然脚步沉稳的走进了教室。他外套一件厚厚的羽绒衣,走路斯文轻巧,腋下夹了一本厚厚的精装本书籍,似科学家那种气质。他的眼神也很飘忽不定,很空灵,心不在焉,像思考一件事情。所以他只是瞥了眼米莎,就视线离开,继续神情若有所失的,走向自己的位子坐下。然后他把腋下的书摊到桌面上。

很显然,他并没有多注意米莎,像是一双眼睛被想象力左右,他能看见米莎的灵魂,却忽视了米莎如今的绝美。

这给米莎的感觉很失落,她等了宗上诗那么久,一心只想让他赞美自己,以那华丽的词藻,然而宗上诗都不多看一眼自己,只顾想他的事。米莎隐隐有些生气。但她的注意力瞬即落到了那本精装书上。她想知道那本书叫什么,是它改变了宗上诗这个人么?

“宗上诗,你那本是什么书?”米莎说话了。

宗上诗转过了头,凝视米莎,说:“‘悲惨世界’,是本法国人写的小说。”

但他一把眼神对准米莎,立刻眼珠定住,眨了下眼,开始思辨米莎哪里不同。他倒不像井寓一般大惊小怪,控制不了情绪,而是习惯性的思索起来,辨别今日米莎化妆后多了什么气质。他感到米莎这种迷蒙的眼睛,是能与她的静寂相配的,她的心很忧伤,眼睛画得迷蒙了,就多了一层诗意。就像西施住在吴国那种哀伤,楚楚动人,又像小龙女一般隔绝世俗。他又觉得米莎的长发很大气,溢露豪爽,加上会飞的眉毛,石雕像般流畅的轮廓,以及她的完美的樱桃小嘴,一切化妆方式,都能体现一种女人的智慧。这是只有具备思想的女人,才能凸现的。

所以宗上诗盯着米莎看了好久,不说话,那种流露的眼神,充满古怪,就像古人以为地球是平的,突然发现地球是圆的。宗上诗不由回想起,第一次回看米莎的情景,那时他还以为米莎只是寻常女子,如今却发现米莎可以和小龙女同流了。

米莎心里偷笑,你总算注意到了,可是她为此等了足有一天,所以还是有丝微恼怒。

“世界名著哦,我们的诗人,什么时候这么有品味了。”米莎笑说。

“昨天英语课休课的时候,我去了图书馆,我不知道为什么拿起了本外国人写的小说,那书叫‘公寓’,我立刻受那书吸引了。然后我整整一天都在图书馆看那书,中午也没回家,就啃起了面包,一边还在看那书……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感,那书真的很浪漫……”

宗上诗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珠移转,闪烁着,似乎是在回想那本书,但他的视线却离不开米莎的脸,仍在落在米莎的眉毛上,鼻子上,嘴唇上,心想这种五官倒适合绘画。

井寓本来枕在桌上休憩,听见宗上诗说了这些,他便抬起头来,也是转过身来面对米莎,笑着说:“我们的诗人超越了武侠小说,开始写书,开始研究文学了。”

“哈哈……就像‘百年孤独’写的,这个年龄写书,想象力超越了大自然可不是好事。”米莎开怀畅笑的说。

宗上诗却皱着眉头,似乎有点困惑的烦恼,严肃地说:“你们别笑了,我真的有点在研究文学的感觉。教科书说,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我现在有点把握这种审美力了。文字是很美的,句子是很诗意的,无论是‘公寓’,还是这本‘悲惨世界’,我都有种它们是金字塔的感觉。很难想象它是人完成的。我真的有当作家的想法了。”

“你不是写了一本‘天刀’了么,你还想写一本世界名著?”米莎挑着眉毛说。

“‘天刀’那不叫小说,也不是文学,它只是一本尽是图画的书,几个丁零小字,破碎的梦,它没有描写出一个真正的世界。”宗上诗说。

“那你以后,要繁琐的乱麻麻的写一个真正的世界的书么?”米莎说。

宗上诗点了点头,眼神定住,像发一个重要的誓言,肯定的说:“这个寒假,我就要写一篇文学出来。”

当天,米莎与宗上诗聊得很快乐。米莎得到了宗上诗的解释,说在看法国文学,所以她不认为宗上诗故意藐视她的美丽了。她快乐的说起化妆的细节,也喜欢听宗上诗说写作,文学。宗上诗倒不吝啬词藻,用了几个成语,描述米莎化妆了的眉毛、眼睛、鼻子,这使米莎笑得更开心了。

井寓没加入宗上诗与米莎之间的谈话,他早转过了身,把头移向窗户,有些怅然失落的盯着远山看。他的心绪好像能与这远山风景连在一起,那树叶红黄色,成熟忧郁,有些枯木的树叶则凋零碎落,好像自己散落破碎的心境。宗上诗又要写书了,他已写了一本《天刀》,说不定写了这本,就是作家了。他该为朋友高兴,祝贺他,可是自己一事无成的那种茫然失落,却使得心情郁闷惆怅。看着一个身边最好的朋友强过自己,那种无法可说的滋味,好像有些酸楚,近乎妒忌,好像黄家驹唱的“海阔天空”: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

井寓心里想,我已长大了,我也该为理想做点什么。

早在很多年前读小学的时候,井寓就听人说过莫扎特的故事。莫扎特出身音乐世家,从小就有音乐天赋,六岁开始学作曲,十七岁就写了六首四重奏。莫扎特的父亲把莫扎特和他姐姐玛丽安娜带到德国慕尼黑,到处开音乐会,很快就受邀请到无数公爵、王子家演奏,甚至还被邀请到皇宫演出。人们纷纷给莫扎特姐妹礼物赏赐,以至于他们返回罗马时,所有的诸多礼物、精细纺织品、披巾、绸缎、鼻烟盒、戒指等等足以开一个铺子了。后来莫扎特又在欧洲各国旅游演出,受到人们的大肆欢迎,像足了世界宠儿,像足了大人物。

井寓就在那时开始深入音乐,他要他父亲给他买了第一个乐器,一个电子小提琴,过了不久又要他母亲买了一个吉他。他外祖父看他对音乐有这么大的兴趣,倒不像他父母认为艺术无用,所以花了重金,买了一架钢琴给他。

从那时开始,井寓渐渐的像一个艺术家了。因为他体会到了艺术的孤独。他不像其他孩子们喜欢蹦蹦跑跑,而是喜欢关在屋子里,打开音响,播放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学着弹奏钢琴。他有时候出门,也是肩背着一个吉他,散步到了公园里,他旁若无人的弹着吉他。尤其读到高中,身体发育好,有了男性特征,他感受到了女性那一神秘诱惑的世界,他更喜欢在女孩面前弹吉他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弹吉他的时候,能吸引更多女孩来关注。那种女性欣赏的眼神,是玩音乐艺术的最好鼓励。

从小到大,人们都说自己音乐弹得好,歌唱得好。可这不是井寓的最终目标。他毫不满足于演奏乐曲,翻唱歌曲,而是想自己谱曲,当一个音乐大师。

就好像大人物成为大人物之前,总是受某物启发,有了当大人物的想法,和计划。井寓感到宗上诗正在实现理想。受这一行为的刺激,井寓内心隐藏沉睡的大师梦,突然被唤醒。他经过一天的思考盘算,终于下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自己作曲了。

于是人们看到,在寒假快要来临的几个星期里,井寓一直处于自己的位子谱曲。就似米莎雕刻木人,似宗上诗写书,井寓孤独的体会艺术,意醉神迷,他进入了一个尽是音符的世界了。或说他仍在现实世界,但周遭多出了无尽的音符,泡泡一样围在他四周。

井寓不停点着头,肩膀摇晃,嘴里呢喃着,有时哼着一两段散乱的乐曲,有时又唱一两句歌词。他就像是一头发情的野兽,怎么也停不下劲来。在尝试作曲的时候,他体会到了宗上诗写书的那种快乐。灵魂一直在跳舞歌唱,因为所做的事情属于大人物的工作,所以自己也成了大人物,好比一个穷光蛋,突然拥有亿万财富,那么一种疯狂喜悦感。

每谱奏出一段美妙的旋律乐章,井寓就很快乐,像是成功了,自己变成大人物了,可随即又失落懊恼,因为总无法继续谱出美妙乐章,也无法使这段乐章,与那段乐章连接在一起。结构散乱,灵魂空虚,完全和宗上诗创作《天刀》时的心境一模一样。

文学家的大脑像个思想机器,音乐家的大脑则像个乐符机器,安排所有音符、感情、旋律、风格都有乐法的,像感受世界,感受到了什么,就用手一按乐器,抽象的那种美妙绝伦就有了。

如宗上诗曾体会的,一件很想做的事,完成不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这个学期结束的那几天,井寓还没谱好一曲完整的音乐。他本来计划作一首歌,找宗上诗填词,唱给米莎听的。但看着自己手里头一首乱七八糟的乐曲,牛头不对马嘴,他就很颓废懊恼。所以他只能放弃唱歌给米莎听的想法。结束了这一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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